“喝酒么?不喝?真好的后生,那来点别的。”她放下玻璃盅,又托起一只瓷盏,提壶倒一注茶水,满满地搁在她面前。
江铎慢慢朝杯子伸过手去。瓷盏纯白,茶水清凌凌地躺在杯里,泛着微微的绿。
陶有为猛地一放筷子。“这茶我看着她喝过,没事。桌上的菜都能吃。那条烧鱼她说要留着等你来再吃,待会儿上了桌,你别夹第一口。”
此话一落,空气比方才还更难堪。
天花板悬着一扇灯球,落日似的橙红色的光,似乎敛尽整间屋子角角落落的光线,全数聚到她身上来。
若立刻便喝,反倒坐实了她是疑心茶水饭菜。“我不敢喝。”江铎轻轻推开茶盏,抱憾朝严襄一笑,“近日夜里头痛,睡觉不稳,不敢多喝茶水,否则更要失眠。”她又朝陶有为点一点头笑道,“当然。主人准备的菜肴,哪有第一口夹给客人的道理?”
卫凌光发出一声低笑,却不显轻松愉快,只余干涩沙哑。陶有为狠狠剜她一眼又立刻转回来望着江铎,一副“求求你给咱俩找个理由开溜”的神色。
她三人这头挤眉弄眼、暗鬼疑心,江铎烦乱间抬头一望,却见严襄好似眼瞎耳聋一般挂一抹微微的笑,耐心地剥一只对虾,像母亲正专心别事,便宽溺三个正大动干戈的孩子。跟着她便放下虾身,拿餐巾擦一擦手指,转头接了那盘热好的红烧鲤鱼,拨一拨盘碗露出一个空来,带笑放在饭桌中心。
“小卫,来,你爱吃这个。”她新取一双筷子,从鱼身挖起带皮带肉的一大块,衬着勺子递到卫凌光碗里,炸过又炖煮的鱼皮油光香润,掀起一角来,露出白玉的肉身。卫凌光连连点头,手忙脚乱捧起饭碗,严襄早便收回筷子,又从鱼腹起夹出长长一条肥膘。“小陶尝尝这个。鱼肚子,我们小时候为抢它吃,常常闹得打起来。”
陶有为没什么好气地看着那一块饱蘸汤汁几近透明的鱼腹落进自己碗里,立刻瞪起眼睛,紧盯她接下来的动作。严襄浑然无觉地收回手,拿起汤匙,把筷头落向鱼头,哧地一声,直直插透那颗脑袋。
“小江。”瓷白的勺子送到她面前,“尝一尝。我年轻时候和人下馆子,有人饿急了吃鱼身,有人求口味夹鱼腹,只有那个最聪明的,头一筷子先找鱼脸肉。”
江铎低下头。两片薄薄的肉块,白的边角里泛着红棕,比平常的鱼肉更细腻也更光洁。她夹起它们放入口中,并没咀嚼又毫无闲心,它们便无滋无味地滑向喉咙,落入胃里,却好像突然生出几条尖利硬挺的鱼骨。
“非常美味,”她点头道,“谢过总督。”
严襄满意地笑了。
几人静默地继续用餐,杯盘调羹偶然碰撞,都无比刺耳地响彻房间。严襄似乎终于有了察觉气氛的能力,忽然开口笑道,“见你们几个小同学坐在一处,我倒也想起来我上学堂的时候。”
陶有为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严襄却把这当成捧场,更无所顾忌地开了话匣。
江铎自晚饭半程便开始晕晕乎乎,疑心是那道烧鱼用了不少白酒,不得不一面尽量寻些菜来填填肚子,一面偶尔应和。严襄讲话却仿佛真是闲扯,家常普通到找不出一丁点儿有用的内容,于是她便多是过耳即忘。
“……后来我的名声就在学堂里传开了。嗳,孩子们都吃饱了,撤下吧。泡一壶麦茶来。……学堂里没一个同学能掰得过我,校长亲自上阵,都成了我手下败将。……后来镇长找上门来,问我愿不愿到自卫队当个小官去?正巧我也不爱读书,就这么着答应了。那些个兵看我年轻,不服气,一个个都被我掰服了。再后来年纪大些,觉得幼稚,多年没再跟人玩过。”
严襄把一只胳膊支在桌上,捉住一点袖口,慢慢挽到小臂中央。“如今虽老了,但依旧不差,你们信我不信?”她半眯着眼,眼角闪着一点自得的光亮,“小卫已经知道我厉害。小陶要不要同我试试?”
“啊?试啥?”陶有为被江铎踢了一脚,猛睁开眼才见几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边挠头回忆一边把严襄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终于反应过来:“掰手腕儿?”她一指卫凌光,“你咋不跟她掰?”
严襄丝毫没有恼意,反倒好像被逗乐一般,伸手拍了拍卫凌光右肩。“她跟我掰过十多次,没一次有赢头的。”
“跟她掰全给你赢完了你还要找我赢是不?”陶有为忿忿不平地锤一下大腿,“你就这么——”她忽然停住话头瞟了江铎一眼,忽然改了主意。“行,”她一挽袖口把右手磕在桌上,“你来。”
严襄欣然转了转身子握住她的手掌。几乎是一瞬间陶有为的脸便涨得通红;再片刻,严襄忽然轻叹一声松开手臂,一边含笑揉揉自己手腕。“小陶够可以的。我还得留着点儿力气再跟小江试试。”
江铎无可推拒,伸出右手搁在桌边。没等严襄握住她忽然又抽回手去:“要不我还是用左手——”
“不行。”严襄笑意更深,“我左手没劲儿,哪能欺负我这个老年人?”
严襄的五指伸过来,粗粝带茧,像一条老皮将蜕未退的花蛇,一点一点缠住她的手掌。比谢岭驭马拨账的手更硬实有力,比王安永持枪握锄的手更沟壑纵横。江铎虚抵着她的手掌,不敢立刻施以全力又不敢放松,正寻思是否就此开始,猛地接了一股巨力,整个人哗嚓一声跟着手臂摔在桌前。
剧痛从手腕起传遍臂膀,一直延伸到颈肩。
“你想干什么?!”陶有为猛地站起来甩开严襄的手,又扯得她手臂一阵酸麻,“谁家扳手腕这么往回拐的?你存心!不要脸的东西,”她还要再骂已经被赶来的卫凌光按回去,正要推开又被江铎一拉,气冲冲地摔回座位。
“总督多年不做难免生疏,我又的确手腕无力,”江铎悄悄握了握陶有为手掌,一面朝严襄微笑,“不慎闪失,实属平常。况且只一点扭伤,三五日便好全了。”
严襄含笑朝她一颔首,“是我错估了你力气,下手没个轻重。”她又转向陶有为闲闲一笑,“小陶着恼什么?你年纪轻轻,迟早有胜过我们老家伙的时候。”
陶有为面色铁青地站起来。“告辞。我给她上点药去,”她拉着江铎另一边胳膊往外扯,扭头瞪眼,说出了人生中第一句阴阳怪气。“这偌大一个总督府,其实也不见得能找到给下官疗伤的地方。”
大门砰地一声合上,挡回意欲入侵的秋夜寒风。室内依旧暖意融融,幽幽的橙红色光影里,严襄脸上每一道柔软慈祥的沟壑骤然有了生命,一道一道,变得冷硬起来。
“她那胳膊,”她静静地望着大门,眼光却远远地超出门外,“少说十天半月,才能有所缓和。”
卫凌光垂头盯着桌面,一点不做声。
“而且她当然不敢表现出来。文书档案,账目统筹,她的工作哪一样不要用手?”严襄仿佛自言自语,末了笑道,“带着伤病还要多用,只怕几月都好不全了。”
卫凌光一动不动,恍若无觉。
“今天敢在我眼皮底子下杀人,明天敢做什么事情?你不是不想叫她去死么?那便不叫她死,”严襄微微一笑,“等她这参谋再也干不下去,自己来请辞也是一样的效用。”
依旧无人应答。严襄停了片刻,微微皱起眉头。“怎么不说话?”
卫凌光猛地抬起头来。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一定对她这样?”她两眼直直瞪着严襄,却也好像在喃喃自语,“妈,为什么?为什么听你的话总会叫我这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