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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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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来龙去脉她全忘得精光,直睡到日上三竿发觉腰酸背痛头昏胸堵,才想起昨夜受了山风,大概是着凉感冒。

日光淌入窗子,早到了上值时候却无人来扰,只有床边小桌上一碗尚有热气的羊羹。卫凌光直起身来,端过羊羹喝了两口,放下碗倒头又睡。

明明醒时记不得旧事,沉睡时候却像青石面板镇不住活水泉眼,一汩一汩,该入梦的还要入梦来。睡不得时,醒不得时,只得昏昏沉沉卡在梦与醒的边界里,像火车上的旅者待在车厢接节,噪声隆隆一颠一簸,封心闭目专心受着摇晃,反而不必记得自己自哪乡来,又要往何方去。

她不知这般捱过多少时候,终于觉得了无生机,站起身来一步跨到车窗处向外望,已是夕阳漫天。再一晃眼,车窗成了她屋里的窗子,一片黑影子背着光,坐在她面前。

卫凌光立刻想闭上眼睛装睡,那影子却早察觉她睁眼,伸手从桌上取了东西又向她倾身,一只铁勺伸出阴影,带着热意送到她唇边。

“早饭怎么没吃几口。现在既醒了就吃饭吧,”那勺子逼得更近,一缕肉丝碰到她嘴唇,“专叫人熬了你喜欢的拆骨肉疙瘩汤。”

卫凌光下意识地放松嘴唇。勺缘送进口里,先传来的不是肉香而是尖锐的铁味,笨拙地一转向,倒下热汤又急急忙忙地抽回去,当地一声磕到她牙关。

像弱冠和半百的两段陌生生命硬要塞进慈母幼儿的壳子里,不怪她觉得诡异,对方大概自己也觉得生疏得可笑,松手让勺滑回碗里,重新搁在床头。“妈不喂了,你自己喝吧。”

汤碗在床头散着丝丝热气,白汤里筋肉饱满葱花鲜绿,面疙瘩几近透明。卫凌光咽下那一勺汤却像咽下一串泡沫,口中只有薄硬铁勺的触感和味觉。她靠回床头,知道严襄此来绝不可能只为扮演个慈爱家长,却实在提不起气力为她的下文做什么铺垫,只默然坐着,两眼望着脚边蓝锦被上一朵绣线的莲花,被斜阳照得半边金橙。

严襄陪她默然一会儿,直到金橙色逐渐褪去落在被脚边,才终于重新发话。

“今天到陶贯德家去了一回。”

这名字许久不提,在严襄做成总督前极长一段时候甚至位列禁忌,卫凌光略怔一下才反应过来指的是陶有为家。

严襄却再度沉默下去。片刻才又开口,乍听却与前文毫不相干,“笼里的鸟还会学人说话么?”

卫凌光被这话问得晕头转向。“大概只有鹦鹉一类能学。”她依着惯性接话,“妈怎么问起这个?我倒记得陶有为养过一只鹦鹉来。”

“唔。我还说陶贯德哪来的兴趣养只鸟玩,原来是小陶的玩意儿。”严襄一手撑着她床沿,半靠半坐着聊家常一般笑道,“原先不大觉得,今儿见了这鸟,才晓得它真通灵性。”

她知道严襄要向她重温昨夜旧事,就像拿刀挑割她的寸寸神经,一句话便是一刀下去,沉默则是重新磨刀。可打磨和预备的时间格外漫长,前一刀与后一刀根本又毫无联系,叫她不得不为一切未曾到来又可能到来的痛苦全数预演一遍,简直像是凌迟。

严襄围着这鸟问过一圈,却又绕回故事的最开头来。“陶贯德不在家。小陶这孩子也不同我客气,从头到尾待在房里都没出来。我转了一圈,旁的什么倒都没有,只瞧见院里莫名其妙多了几台车床——这孩子大学学的是这个么?”

卫凌光麻木地把头上下点了几点。

“还有不少废料。昨晚你不是说在悬崖底下见过把三齿铁钩么?兴许就是小陶做成的,”严襄微微笑着轻叹一声,“我只瞧见废料,觉得她做得不赖,一块给炸掉真可惜了。本来就要回来,还是想着上楼走上一走,正瞧见她那小鸟挂在走廊上嗑瓜子呢。”

她的声音陡然兴奋起来,像说书人终于讲到自己酝酿已久的关键,“它见人过来也不吃了,反倒学它主人说起话来,那声音跟小陶真像——你猜它说什么了?”

卫凌光一动不动。果然严襄早便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并不苛求她的反应,面上笑容加深,弯成把镰刀划过她心脏。

陶有为那鹦鹉她见过几回。极大的一只栖在人肩上,见了她也并不害怕,反而拿脑袋蹭她手指讨东西吃。眼前一阵热意,严襄的黑发、灰衣、身下的暗红坐垫在一片湿热里逐渐模糊融化,化成一只黑喙灰身又红尾的幻影,在她泪眼里一闪一闪,忽然把那黑色的鸟喙大大张开。

卫凌光一眨眼,鹦鹉随着泪滴瞬间破碎,只剩下严襄微笑的面庞。

“我们失败了。”她又把它重复一遍,“ ‘我们失败了’,那小鸟说。”

她早知道强压的记忆从未蒸发天外而是暂圈于危阁的洪水,只消一次动摇就立刻飞流直下摧山吞河。

头脑仿佛不受控制的电影仪器,疯狂吞入胶卷又全搅在一起,一幕幕同时投到眼前,于是硝烟和纸条同时纷飞,冷月、灯球和电筒几将重影,脸颊上是母亲的手背耳边却是闷雷声响,铁钩爆裂四溅,电光一闪,只剩一双冷漠的琥珀色眼睛。

“看来是没能生还。”严襄的声音不高,一开口却震碎眼前图景。“听说小陶把那执行命令的男副官杀了?你呢,要不要处罚关越?她低你一级,怎么行动本该先叫你批准的。”

白刃穿心,喷溅的心血把刃片顶上喉咙,她张开口,只能发出暗哑的声音。

“关越接到的是总督命令。如果她觉得我可能阻拦她的任务,那么比起向我汇报的义务,当然要优先保证总督命令能顺利执行。”她偏头转向严襄,不直视那双眼睛而是盯着领上一颗铜纽扣,“这有什么可苛责的呢。”

纽扣的主人很满意似的伸手搭在她肩上,轻轻上下拍了拍。拍到一半又忽然停住,五指略微缩紧,隔着衣料扣住她肩头:“还有一件事。上午替你坐了会儿办公室,结果给我见到一个生面孔,说是特来寻你的——你可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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