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凌光呼吸轻轻一滞,接着立刻重归平和。“是叫作吕焕之的么?若是,我便认得。查出吕老二贪了军饷不几天,我便收了封字条,是她托牢里看管带给我的——说她知道吕老二犯了重罪,愿意大义灭父,而且替牠整肃队伍。”
她停顿片刻,从肩上放松的手指里觉出严襄并无不满,便趁热打铁解释下去。“我想,任她这样对手下知根知底的人做将领,总比临时寻个生人来要好;再者,吕老二的罪名捏在我们手上,若情况不对,拿这来革她的职也不迟。”
片刻,严襄微微笑了一声。
“好,也是个有主意的人了。”那手指重新升起来在她肩一拍,力道比方才更重,“照你说的来。年轻人总要多尝试多历练,你也练得起——大不了就像这一回不是?”
刀刃刚一炼化,重新埋入胸膛扎得更深。卫凌光扬起一道微笑,看严襄朝她略一颔首,收回手臂起身到门口握住门把,开门跨上长廊,慢慢朝外走去。
“过来吧,吕焕之,”长廊把她的声音回响千百次,传到门口,缓而清晰,含着慈蔼的笑意。“是我误会你了。卫师长正要见你哪。”
卫凌光一个激灵掀了被子翻身蹬进鞋里,刚下地走到桌边,余光已见一人站定在她门前。大睡一日之后感冒几乎褪去,只因方才起得太急又一阵微微头昏,她背对门口扶着桌子静了片刻,才转身拖开椅子坐定,迎上对方的视线,微笑地点了点头。
“师长已经知道我是吕焕之。”那人一面开口,一面提起手里东西,朝她一晃便转身摆在桌前。是只方方正正的木盒,微微散发腥气,卫凌光看她朝自己转过身又伸手按上盒盖,简直像在宣读誓言。“吕老二贼胆包天、尸位素餐,偷总督拨款中饱私囊,罪该立决。”她一口气背书似的说完一段话,肩膀一松,转身要摸那盒子的锁扣,被卫凌光一抬手止住了动作。
“不必给我看了。走时顺路带上,寻条狗喂了就成。”卫凌光一手支着桌角抬眼看她,“多余的话也不必说。四师暂且归我名下,你来做我副官,到军心渐稳,便任你为师长。如何?”
吕焕之微微一怔,下意识点头又顿住,锁扣上那手微微收了收。“师长信重,我感激不尽,只是……”她说到一半像在斟酌词汇,半晌依旧未果,忽然猛地收回手挺了挺胸膛:“以我的能力可以统领五师,不是吕老二的军队。”
卫凌光听她说完并不接话,只微笑着直视那双犹疑不定的眼睛,等它越过对方的唇舌面孔给自己带来更多消息,忽然惊觉这行径与严襄如出一辙。
她想说为你出谋划策的江参谋早叫我知悉此事,不必斟言酌句胆战心惊;想说谋求将位不可急于求成,先做我副官融入总督府里,再迁至五师才更稳妥;想说我欣赏你的心气,也愿你直上青云,可最终出口的却与心思毫不搭边。
“五师是什么情况,你怎么知道?”
不想吕焕之却毫无犹豫之色。“陶师长亲口告诉我的。来见师长之前我先听到了她的传言,所以先去拜访她了。”她顿了顿,又盯着卫凌光的眼睛一字一句。
“有人说江参谋是被她害的,因为江参谋公开处决了她的表弟。这是假话吧?”
卫凌光不记得她如何答复又如何应允,只记得目送吕焕之出门时,自己已彻头彻尾地精疲力竭。直到上床也一夜未得宁静,分不清梦与醒,只见到面目不清的魂魄轮番逼到她面前声嘶力竭地诘问,床帐上花纹流动起来,一串一串开始在空中飘舞,慢慢聚拢来又结成方盒,倏然坠落砸到她额头。
她以为这是梦醒,把方盒打开来,却是故人目眦欲裂的头颅。
卫凌光猛地弹坐起来。
不论梦境如何可怖,惊醒后总能长舒一口气。她略定一定心神正要重新睡去,忽觉一股凉意由那高高鼓动的窗帘而起,向她脚底蔓延。
——睡前不是早便关了窗么?
一个激灵通遍全身,卫凌光再无一丝睡意。
她没来由地想到那个传说,若被鬼缠了身,睡前把鞋摆得一正一反它便再寻不到床铺;又有人说那传言是鬼话,一正一反正能招来鬼魂。她微微向外探一探身,瞥见自己的拖鞋鞋尖靠着鞋跟一前一后摆着,既非日常摆法又非一正一反,没来由地安了安心。她深吸一口气,摸起手枪握在手里,穿鞋下地关窗一气呵成。
风嚣平静下去,壁炉未灭,房里重新暖意融融。
火光里卫凌光觉得自己着实好笑,只因一场噩梦便开始疑神疑鬼,简直不像个读过大学的人。她慢慢走回床边,跳动的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高忽低,是浅淡而高大的两条。
……两条?
从头到脚,浑身血流凝结。
卫凌光顺着影子僵直地转过头去。?
影子的来源在她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