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冒犯她便道歉,还愿意出资给她,送她出国去读书?
这可不像裴夫人做得出的事情。
原身虽然和裴镜春的亲娘不熟,但她和裴家的姨太太们熟啊。
姨太太们回忆起故去了的那位太太,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狐狸”。
也有旧人说,裴军长的发迹,和这位狐狸太太实在有些关系,如此就又见她还颇有些手段了。
那么,这句话的意味……
裴夫人不过是想把自己送得远远的,让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勾搭她的好儿子罢了。她选的时机也很不错:正巧在自己说了想读书,想自食其力,又不想嫁人之后。
倘若自己真对裴镜春有心思,现在可就算是被裴夫人给架在火上啦。
可是,即便素婉并没有想嫁到裴家去,如今的选择,也不那么好做。
留洋读书,素婉当然想去,可是,她不敢在裴夫人的控制下去。
在这里时,她还算个公众人物,是有许多拥趸的大歌星。
等踏上去外洋的海船,她又算个什么东西?且不说外洋如何——就是那船上,只消没有记者,只消裴夫人安排一个枪手!
虽然裴夫人多半也不至于买凶杀人,但她身为军长的妻子,原本也有许多种方法能够深深伤害到梅杏春。
素婉并不想冒险。
她便问:“当真吗?夫人,您真要资助我读书?”
“是的。”裴夫人看着她突然亮起来的眼睛,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没来由的不安。
——这个年轻的女孩,她热泪盈眶地说:“裴夫人,世上怎会有您这样的好心人呢?也难怪您有一对那样正直又热心的儿女。您当真,当真是太好了。”
说着便流出眼泪来,还从随身的小包中抽出一条手帕,轻轻揩去泪水:“我真不知道怎样报答您,我,我只是个歌女……我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裴夫人笑眯眯道:“提什么报答呢?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只要你留洋之后,专心学业,我的心思也就不算白费了。至于这点钱,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很不用在意,更不用想着报答。”
素婉连连摆手,脸上的光彩却是盖也盖不住,她吸吸鼻子,说:“夫人,不能不报答的,这是做人起码的道理!我必是会专心学业的,否则如何对得起您呢,可是……”
“可是什么?”
裴夫人很担心自己的担心要成真!这密斯玫要是想着什么大恩大德以身相许之类的事情,她是决不能允许的。
还好,密斯玫说:“可是我还不知道,出去留洋到底是怎么个情形呢——我还不会中学的课程,如果就这么去了,外洋的中学接受华国学生吗?”
“你那么会唱歌,可以直接去私立的音乐学院的,不必读中学了。”裴夫人心底一松,信口道。
素婉就不笑了,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可是夫人,我不想学唱歌。要是学唱歌,学成了又能怎么样呢?一样是要为人唱的呀。”
裴夫人带些怜悯地瞧着她,乡下丫头,即便做了歌星,见识也那么短浅。
她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些仁慈的意味了:“傻孩子,除了唱歌,你还可以学弹琴,哦,学作曲,写那种新年时让一整个乐团一齐演奏的交响曲,多么风光!”
素婉却仍只是抿了嘴唇:“可那不也是……也是有人捧才能有口饭吃的吗?”
裴夫人蹙眉:“这是偏见,谁不尊重作曲家?谁不尊重钢琴家?只要你做得够好——这可是非常体面的职业!”
素婉还是固执:“我知晓,您要资助我,我该听您的,可是我想学些于国于民于自己都有用的东西……”
“……那你要学什么?”裴夫人奇道。
“我想学制枪,制炮。”素婉说。
裴夫人懵了,她好久都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玛丽·玫。
大名鼎鼎的红歌星,她的梦想怎么会——怎么讲呢,裴夫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一个女人的梦想是去制造杀人的武器。
就算是她的女儿,也不会有这样的梦想。更何况玛丽·玫家中没有一个军人,她只是个歌女……
这总不会是为了讨好她的儿子罢!
素婉对她的沉默并不意外,对她的问题,也不意外。
“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想学这些?”裴夫人是这样问的。
“我们华国,不正是因为没有好枪好炮,才被洋人欺负的吗?”倒是个看似心底无私的回答,可正是因太过无私,裴夫人并不能相信。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洋人和我们已经成了友邦,不再打仗了。”她回答,双眼盯牢了玛丽玫的脸,等着瞧这小狐狸,会不会露出尾巴来。
小狐狸说:“可是友邦看不起我们。”
“然而,那也不是我们没有好枪炮的缘故,”裴夫人说,“是因为我们还不够文明,所以人家才瞧不起。”
“但夫人,倭人霸占了我们的东北地方,这总是因为枪炮的缘故了罢?”素婉又说。
——还说她和镜春没什么!要不是镜春,哦,也或许是镜英,总之是她博学多才的孩子们教导了她,否则密斯玫一个歌女,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裴夫人心里很有些不满,她便回答:“那是他们生性野蛮,可是也没关系,他们有了东北,就该满足了。”
满足?
素婉是真以为自己听到了一个可怕的笑话。
倭人怎么会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