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婉将目光移向窗外——明珠饭店在租界区,这里本该一直安宁下去的。
可两年以后,倭人敢追到租界区杀人。
租界高鼻深目的洋官员会谴责他们,倭人军官就鞠个躬,叽叽嘎嘎地道歉,然后说被杀的人是赤色分子。
然后就没有事情了,洋官员也不同情赤色分子。
素婉自然不知道什么是赤色分子,原身曾问过丈夫,裴镜春也只是沉默,好一会儿才说:“是一些为了救国,什么都肯做的人。”
那不就是好人了吗?可在这个世道,好人就是该死的。
此间只适宜恶棍、流氓、奸商和卖国贼风光地活着。
——而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知足”上呢?
素婉无法用自己知晓的未来去劝告裴夫人,但她短暂的停顿,却叫裴夫人又有了发言的兴致,她带上了教训孩子的口吻:“你该不会想着,造了好枪炮,去把倭人赶出东北罢?”
素婉看看她,点点头。
裴夫人说:“你们啊,到底是太天真了!那些倭人原本住在岛上,地狭人稠,日子很难过,他们的百姓也要活命,找一片土地活下来也不容易。现在他们在东北治理得很好,要把他们赶走,他们一定要拼命的。到时候便要打仗,打仗就要死人,我们的武器又没有倭人的那样好,你说说,岂不是要许多人平白送命?”
素婉愣住了。
裴夫人给她的惊吓,一点儿也没比她给裴夫人的惊吓小!
她也没想到裴夫人——一个陪着军阀丈夫征战四方的女人,竟会厌恶战争到能对侵略者产生同情心。
或者她真的以为但凡是战争就可耻。
或者她只是以为倭人不能影响她的生活。
但裴夫人的神情,叫她看着,便觉得心里多扎了一根刺。
素婉勉强笑笑,她说:“可是,即便我们不去东北赶走他们,他们也还会想把我们从这里也赶走啊。”
裴夫人也像是听见了笑话。
她忍不住笑了,像哄小孩子似的,说:“即便如此,仗也有男人们去打,武器自然也能向其他洋人那里买,你一个小姑娘家,关心那些做什么?就算你去外国学制枪炮,又能有什么用处,人家总不会把最好的东西教给你的。你这样固执,反倒耽误自己的好青春!纵使学成了,难道洋人会雇佣一个华国女人做设计师吗?我们华国自己的工厂,也不会要女子去设计武器的。”
“为什么呢?”
“因为女子是阴物啊。”裴夫人毫不犹豫地说,“武器却是至阳之物——女人去摸武器,那准定不会有好事。”
素婉沉默下来,她从前是不晓得什么“武器至阳”之类的话的,在她的经历里,武器不过是冰冷的木头和钢铁,有什么阳不阳的?而如今的武器用的是火药……这种武器,和从前的那些武器,又有什么分别吗?
她不大信裴夫人的话:原身明明也会用枪的,而裴镜春肯教她用手|枪,那他一定也不信裴夫人这套阴阳冲克的理论。
就在她思考的当口,裴夫人放缓了口气,又道:“我不是说你不能学,实在学了也没有用处,说不准空耗十多年岁月,归来时连嫁人也难了。你要去学制造武器,那么洋文是要很好的,物理的成绩也要很出色,你快要满二十岁啦,你想想,你的青春,能有几天用来耽搁呢?国家这样大,总有人去做事的,也不少你一个,毋如现在就出去,学些轻省的本事,你学起来容易,今后生活也快乐,多么合适呢?”
见素婉还是不说话,裴夫人又做出了重大的让步,她说:“即便你想学造枪炮,那也应当尽快办护照,出国去学。你在国内的中学里,是学不到什么好东西的。我们华国人的课本都是从外洋人的课本翻译过来的,天然就不如人家,如今国内的学生又不老实,今天游行,明天罢课,你怎么能安心读书呢?”
裴夫人话里话外,无非是想把她早早送出去。
是了,裴镜春原本的婚期,也就是这一二年之间,为了叫儿子无波无澜地好好结婚,裴夫人大约不肯等她在国内读完中学。
她一定要想尽法子劝梅杏春早早出国,而她劝得越是殷切,素婉就越难放下戒心。
素婉叹了一口气:“夫人,我和东方玫瑰,还有一年半的合约。现在毁约,我要交一大笔违约金,之后便要衣食无着,难道我还能赖着您,要您出钱来养我吗?”
“唉,我瞧你是个聪慧孩子,怎么分不清轻重呢?”裴夫人道,“违约金再多,也不过是这一回,你的时间却是无价的,怎么能浪费在这种无用的工作上?”
“虽然无用,可是……”素婉为难地笑了笑,“我若轻易毁约,应该也会上新闻罢。”
裴夫人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呼吸一紧。
而素婉还是一副有些担心又有些为难的神情,对着裴夫人道:“要是被他们发现,我毁约是为了去外洋读书,而您是我的资助人的话……说不定会有对裴家声名不好听的流言呀。我去女校试听一天课,他们就传出那么不成体统的流言来,如今……只怕他们还会说得更难听。毕竟您是裴家的夫人,您一片好心送我去读书,可别人看来……”
在她的欲言又止之中,裴夫人是真的笑不出了。
她怎会不知外头的人会怎么说?
这个密斯玫,因“裴家人”打了招呼,去女校逛了一天,还没办入学手续呢,别人就都讲她要嫁去裴家做姨太太。
那她要是出国呢,还是被她这个大太太送走的——裴夫人都能想到小报上要讲什么。
她辞职,必被解读为寻到良人,所以不必再卖唱了。
她出国,则必定是那良人的家眷,小肚鸡肠,容不下她,才摸出这样的理由,一杆子把她支到海外去。
裴夫人凭什么掏自己的钱,打自己的脸?
她看着面前的年轻女人,一时间心里竟生出疑惑来:这小狐狸,莫非早就想好了这个理由,却一直憋着不说,好在此刻给她一个大大的打击?
刚才她甚至还能兴致勃勃地和自己讨论她想学什么制枪炮呢!
这个岁数的女孩儿,应该有这样的心机吗?
可是,便是怀疑,裴夫人也没法说。毕竟小狐狸还满面的不安和为难,仿佛真的在替她、替裴家考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