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吓住的不止是素婉,还有东方玫瑰的老板,史先生。
他也听到了枪声,北美来的扬基佬,对那声音熟得几乎刻骨铭心。
他第一时间就锁住了办公室的门,打通巡捕房的电话,要巡捕房派人来保护他,一个扬基国公民的合法财产。
但巡捕房里那些黑的棕的贱民说,他们的白人警官今晚出去喝酒了,他们不能擅自决定参与可能动用到枪械的争斗里去。
史先生气得骂了好几句脏话,但回应他的只有电话那边传来的呜呜声。
他们竟然挂了他的电话,他们竟然不保护他!
让他只能心惊胆战地守在这一间办公室里,唉,他真是失策了!他竟然给自己安排了一间没有窗子的办公室,万一他们闯进来,他,他怎么逃走呢?
可是,幻想中暴民的冲击并没有到来,来的是场子里的打手,他们小心翼翼地敲响史老板的门:“老板,他们走了。”
史老板警惕地侧身在门边,一声不吭。
他才不会出声呢,万一打手是被暴民劫匪用枪指着脑袋,才说这种话来骗他出去的呢?
打手们在外头叫了好一会儿,见里头没有声音,还切切查查地商量了几句。
史老板能听懂华人的“国语”,但听不懂本地打手们彼此交谈时的浓重方言,他只是一味绷紧了心肝。
等他出去,自然能叫这些胆敢打劫他的劫匪付出代价——但首先他要活过去!
他不能死在劫匪手上!
他等着办公室里的大钟转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转到两根针都直直地指向天空,外头是无尽的沉寂时,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一步又一步,蹑手蹑脚地出去。
他饱满又轻盈的体态像一个充足了的气球。
这个气球飘过走廊,飘过门槛,飘进他引以为傲的华贵大厅。
那里的灯还没有关,照着舞池里孤零零的几只鞋子,想来它们的主人当时定是拿出了全部力气去逃命,而现在多半在家里揉着流血的脚大骂罢。
损失不算很大。
只有一只水晶灯被打爆了,一些名贵的洋酒被人抢走了,那些镀过金边的水晶碗碟与果盘也不见了,收银台的抽屉大敞着,里头只余下两个卡在角落里的铜币。
史老板像是被人抽掉了全身的骨头,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去,想要舒适地叹一口气:这比他想象的场景好太多了。在他冒险的人生中,这绝不算是什么很差的情形。
但坐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弹了起来,捂住自己丰实的臀部爆发出尖叫和詈骂——那只被打碎的水晶灯碎片,正有些落在这个椅子上。
他一边捂着包扎后仍然疼痛难忍的臀部,一边等来了巡捕房的警官。警官对他是很尊敬的,但却告诉他:“请您不要追究了。这对您没有好处。”
史先生愤怒地问:“为什么?我知道,来这里闹事的是一些华国人——你们总不能怕华国人罢?如果你们英吉利人这样胆小,我就要关掉这间东方玫瑰,回我们扬基租界去开舞厅!”
“不是普通的华国人。”警官说,“是驻扎在这里的裴军长的儿子,带着士兵来的。”
“什么?”
“租界的荣葛长官已经打电话来了,希望能和您谈谈,关于您受的损失——但您知道,荣葛长官和裴军长是很有一些交情的。”
史老板原本并不知道什么长官和军长的交情,但没关系,他现在知道了。
他非但知道来砸店的人是谁,还大概猜出了他为什么来。
因此他肥胖的面孔上便出现一丝恍然的笑容:“哦,没有关系,我并没有遭到什么损失!年轻人,嗯哼,我明白,对不对?”
警官便与他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是啊,真有趣,现在这些东方人竟然也懂得什么叫浪漫了!”
“哦,如果这样说的话,我认为,他们的浪漫可真不亚于牛仔们。”史老板做了枪的手势,眯起眼睛,对准天花板“biubiubiu”了一圈,“但我想,您还是应该祈祷这样浪漫的东方青年少一点!”
“是啊,真遗憾,他们不懂得绅士的爱。”
在他们的笑声中,今日的小小风波就算结束了。
的确他们也不需要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样轻微的破财而已!只需要找一个理由,将裴军长的公子大闹东方玫瑰的事情遮掩过去,明日这里还会客似云来。
在绅士们美好的雪茄时间后,这个理由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第二天清晨,所有报馆都刊出了“帮派流氓打砸东方玫瑰”的新闻,到得中午,几位有头有脸的“老人家”,又出面发表了“今后一定约束帮众不许生事”的说法。
到得晚上,裴军长本人也造访了“东方玫瑰”:和他的儿子不一样,他并不爱穿着西式的戎装,反倒是穿了长袍马褂,又戴着一副眼镜,支着文明杖——就像一个很体面的文人。
他的出现,让昨天亲眼见到士兵在此开枪的舞客也都安下心来。
少帅的态度算什么?这几千条枪,终究是握在裴军长手里!
裴军长与史老板谈笑风生,那便是说,东方玫瑰没有得罪这些丘八!
他们在这里跳舞,不必担心再有什么粗野的士兵冲进来扫射他们。
虽然他们没有机会上前与裴军长说什么,但大家脸上仿佛都出现了一些感到荣幸的笑容。
而裴军长本人——他虽然和史老板说着话,眼神却不住往舞台上打量。
那里站着个穿着长裙的年轻女孩,裙摆虽长,但却是缀着亮片的细纱缝制的,光打在她身上,照出裙摆下修长双腿的轮廓来。
裴军长就皱起了眉头。
史老板原在眉飞色舞地表演,这一刻他却突然意识到什么,住了口。
果然,裴军长突兀地问:“这个姑娘是谁?是那个密斯玫吗?”
史老板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密斯玫今天请了假。昨天她下台时扭伤了脚腕。”
他这么说,裴军长的目光就移到唱歌女孩的脚上去——那个姑娘穿着高跟鞋,鞋跟儿足可与成年人的手指比一比长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