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行进在黑暗的大地上，素婉坐在车窗边，伸出手撩开法兰绒的窗帘，望着外头。

一汪汪的水田，映着天上白惨惨的月亮，成排的桑树，像是些鬼魂的影子。

她实在笑不出来，坐在她身边的阿桂，更是低着头，拿着一块手帕，怔怔地盯着脚面前的一块木地板发呆，不时还用帕子揩一下眼泪。

背井离乡的人，心情总不会很好的。

她们两个人，虽然晓得去了平城会有人来接，此后的种种杂务，也多半有人打理，并不是逃荒逃命一般狼狈——可到底是与从前熟识的世界一刀两断。

虽然过去的一切也没有什么好不舍的，然而前程也没什么好向往的，甚至还可能存在这样那样的危险。

这叫人没法子振奋，连第一次乘坐火车带来的新鲜感都不能冲淡她们心中的不欢喜。

再说……

“火车也没什么好新鲜呀。”阿桂说，“比汽车还要摇晃人呢，又吵闹，开一阵子，停一阵子，也不怎样快。”

“是的，火车有很多站，到了站，就要停，有人上去，有人下来——哎，你瞧，又慢下来了。”

“是到站了吗？这是哪一站？”阿桂问。

素婉就往外瞧着。

火车站的月台上，本该是有些翘首以盼的旅客的，虽说车上也不怎么舒适，但他们是满有些乘车去办事的意愿的，自然渴望早点儿上车。

在旅客们站着的地方，也会支出来一张牌子，华文和洋文一上一下写明这一站的名字。

但当火车驶入站台，彻底停下时，零落的旅客却仿佛被一只瞧不见的大手推搡着，纷纷惊呼着跑散开去，而伴随着他们的呼叫，叫人不安的混乱也飞快地弥漫过来了：那是很多士兵！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枪，凶着脸，就要往车上冲！

素婉蓦然吸了一口冷气，她不曾见过许多种不同款式的军服，但这些往车上冲的人，他们的打扮，实在很像裴家那些士兵。

她说：“裴小姐，你过来！这是你家的兵吗？”

从阿桂身后的阴影中，突然就冒出来一个人，她疾步走过来，靠近窗子只看一眼，脸色就已经白了。

“是。”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忽视的颤抖，“糟了，一定是我爸爸拍了电报，叫他们沿路找我……我，我现在下车逃掉？”

“别急！”素婉说，“你看——”

说话间，火车上做事的人——或许是车长什么的，留着讲究的胡须，穿着笔挺的制服，已经疾步赶过去，对着一个小军官说：“你们做什么！这深更半夜的！车上有好几个洋人呢，你们要是吵醒了他们，他们可是……”

他的话没说完。

小军官一记耳光落在了他脸上，直将他半扇脸庞打得立时肿起来：“洋人？你怕洋人，老子不怕，滚远点，挡着军爷公干，剁了你的狗头！”

他一点儿也不压着嗓子，声音大得连车厢里的素婉和裴镜英都听得到。

那些原本要下车的旅客，已经在车门边挤挤挨挨了，自然听得更分明，因此一时间乱起来。

但这样的混乱，对于“军爷”们却不是什么大事，立刻便有士兵扯下步枪，用那木枪托劈头盖脸地砸：“滚开，都滚开！”

一时间孩童哭，妇人叫，旅客们乱成一锅粥，却到底是在枪托和辱骂声中让出了一条路。

那个军官背着手站在站台上，眼瞧着吃了一记耳光子的车长又扑过来，和他哀求着什么，他的神色愈加不耐，又要抬起手：可他们说的什么，如今是都听不见了。

素婉看着他们这样凶暴，又看看身后面色如土的裴四小姐，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

应该赞成裴四小姐趁乱溜出去吗？可是，就算是在刚才的混乱中被赶下火车的旅客们，也并没有离开的机会：他们被许多端着枪的士兵驱赶到一起，有人拿着一张照片，另外几个人一边逐个查看女人们的相貌，一边不时瞧瞧那张照片。

他们的动作不怎么客气，遇到相貌丑陋、衣衫肮脏的女人，或许也就罢了，可遇到身段窈窕的，或是脸蛋儿生得俊美的，不是去摸摸她们的脸，便是要捏捏她们的腰。女人们的父兄，或者是丈夫——总归是和她们一起，应当要“保护”她们的男人，大半低着头一言不发，只装作没有看到，但偶尔也有一个年轻气盛的大声制止，立时便被其他兵痞拖出来，七手八脚地打翻在地上。

军官并不阻止。

而那个挨打男人的女眷尖叫着，推开围着她们的兵痞，扑了过来，她大概也想救他，却被不知谁在背后一推，立刻脚下扑跌，摔在地上。

而那些恶毒的兵痞随即上前，扯开了她的旗袍。

车厢里的人们听不到旗袍的布料被扯开的声音，可是她们看得见。

阿桂的脸色也白了，她问：“裴小姐！你家的士兵……”

“他们是畜生！”裴镜英的身体微微哆嗦着。

她也许应该出去制止他们的，但她到底是有一些犹豫。

她是为了逃婚，才匆匆从家里跑掉的，在银行里换钞票的时候，又遇到了梅小姐，于是她们结伴乘车而去。

她走得那么匆忙，就是怕被家里人发现了抓回去！要她嫁给那样一个废物又龌龊的男人，还不如要她死。

现在，裴镜英怎么会愿意被家里的兵士抓回去呢？

但要她见证一个无辜的女人即将被他们侮辱——她的目光已经被那些士兵挡住了，她看不见那个女人的身形，也听不清她的声音，可她就是知道。

她霍然站起了身子。

“裴小姐，你去做什么？！”素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们冲着我来的，”裴镜英说，“不能因为我不想结婚，就害得别人被欺凌！”

她的口气很是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