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婉问:“那么小玉桃做这种事情,岂不是也败坏了你们的名声?”
“是!可是咱们也不能怪她,她要钱,有用处!”
“……什么用处?”
宋小姐眼睛一转,凑过来说:“她是打关外来的,您知道么?她家里人都被倭国鬼子杀了,她呀,攒起来钱,去黑市上□□、买子弹、买药,托老乡捎到关外去,给打倭国鬼子的队伍送过去。你说,这事儿,咱们要是还怪她不体面,那咱们还算是人吗?”
素婉愣住了。
她想起昨天小玉桃那声嘶力竭的争辩,和史东尼满是嘲讽不屑的冷笑。
平城的冬天是很冷,她只是微微仰起了头,冰冷的风就直从领口钻进衣服里,通身上下,都是凉的。
她说:“这么说来,有些人是真不做人了。”
“有些人……”宋小姐冷笑一声,“说猪狗也辱没了猪狗,叫禽兽还脏污了禽兽呢——走罢,她们都进去了。”
素婉看看她,终究还是跟上去了。
此刻的珍宝歌舞厅里,情状实在是凄惨。那精美的旋转雕花玻璃门,已经在昨天混乱的踩踏事件中被打破了,地面散落着许多碎裂的玻璃片,有些上头还沾着血。
那些遇难者的尸体当然是被挪出去了的,可是血迹无人打扫,地面上还沾着叫人不敢多看一眼的污物。
素婉尚且能忍耐,几个舞女此刻却都经受不住了: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哪儿见过这些?有两个吓坏了的,此刻已经跌跌撞撞逃出去要呕吐了。
连歌舞厅豢养的打手也个个脸色不好看:真要说这里有谁还能神色如常的,大约也只那一个很喜欢听别人溜须拍马的警察官。
素婉和宋小姐走过去的时候,正听见他自吹自擂。
“史太太,不瞒您说,我呀,早年间在军队里,谁不夸我是这个!”他竖起了一根圆滚滚的拇指,“我一手拿着枪,一手提着大刀,第一个跳进南蛮子的战壕里去,一刀,您猜怎么着,就把那指挥官的脑袋给剁下来啦!那会儿他身边的警卫还冲着我开枪呢,可要不说我老娘上庙里给我求了一道护身符呢,那子弹,咻地擦着我的脸就过去啦,愣是没打着。嗳,您瞧瞧,就是这儿,这还留着道伤痕呢。要不是那会儿积攒了功勋呀,今儿个我也不在这儿了。您看,我们这真上过战场的汉子,和这些个只打过几天架的混混儿,是不同吧?就这么点儿血肉,就把他们吓哆嗦啦!”
史太太撑着脸皮,凑过去细细观赏他的“伤痕”,啧啧称赞:“您可是大英雄!”
“嗳,这大英雄不敢当,不是大狗熊啊,就算您这女中豪杰,赏我脸喽!”警察官说,“不过啊,咱们虽然不算什么大英雄,好歹也不至于尿了裤子,是不是?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畅意,“女中豪杰”史太太却只是勾勾唇角,轻声道:“您要是还不算大英雄啊,这世上也没什么英雄可言啦,您这声‘女中豪杰’我哪儿能当得起?我不过就是个男人还躺在医院里的可怜女人而已,要不是您照顾呀,我这日子,真不知怎么办。”
警察官一笑,露出也不知是金的黄的的两排牙齿:“嘿,您是谦虚了,史老板碰上那事儿,我猜,准定是没好好听您的话!孔夫子可是说过,听媳妇儿的话,才能升官发财!照我们队里的弟兄们说呀,这史老板也是最听您话的那阵子,生意才做得最好呢。”
史太太眉眼一挑,她说:“怎么能这么说呢,要我说,昨儿个那事儿之前,那才是珍宝的生意做得最好的时候。别的不说,就这密斯玫一个人,往台上一站,多少人奔着来瞧她呢。要不是这样好生意呀,也不至于死了伤了那么多人。”
素婉往这边走,正听在耳朵里。
她就咬了牙齿。
能屈能伸这美德,她从没有过。
大事儿上尚可忍一忍,可别人用言语刺她,她也一定要刺回去的。
她说:“史太太这样讲噢,我想想确实也有责任的。昨天死的伤的那样多人,真真是造孽啊。那么这样好了,史太太付给死者的丧葬钱,伤者的治病钱,我都摊一点,尽尽心意,好吧?这三天演出,史老板是分我一成五的,统共八百块银洋,那么我也按您付钱的一成五,替您分担,最多掏到八百块,好不好啊?”
史太太一惊。
警察官却是大笑拍掌,接着又急忙把他的大拇指支出来了:“密斯玫小姐,您真是这个!您敞亮,我常某佩服,佩服!冲着您这句话呀,这平城但凡是个爷们儿,打从今儿起,都不能把您当个妇女看,您真是个痛快人,人又心善,该您红,该您发达!”
史太太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她说:“你就摊一成五?”
“怎么?不足吗?”
“要不是为了你,怎么会有这事儿?你闯出的祸,我掏八成五?!”她的嗓子尖起来,二楼那焚烧后落在柱子雕花头上的余灰,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这,可不是我开的枪啊。”素婉说。
警察官也帮腔:“是啊,史太太,您手上颇有家资,怎么忍心为难一个刚刚打南边儿来咱们平城的小姑娘呢?这也不是待客之道不是?”
“她是个歌星,她扭扭腰唱首歌,银洋哗啦啦地就来了,我呢?我手上哪有一个子儿是轻易来的!”
“这,您手上的银洋,不是姑娘们脱个丝袜,就哗啦啦地来了吗?”
“我那些闺女,我要管她们吃穿用度!她们隔三差五要吃饺子!”史太太蹙眉,眼泪水又要掉下来了,“您是不知道啊,难养着呢!不是我不肯怜悯别人啊,我自己的日子都不好过,我男人要是好不起来呀,我真,真是……”
史太太一落泪,那警察官就不好再开口了,他甚至叹了一口气,仿佛和妇人们说话,十分耗费他的精神似的:但他还看向素婉,仿佛认定素婉能做什么。
素婉的确能做什么。
可她还是先叹了一口气:“我……警察官先生,您也晓得我初来乍到,没有人脉,也没有什么现钱。要我再可怜可怜那些人,多出几个银洋,我当真有心无力的。我这会儿,连能去演出赚钱的地方都没有了呢!”
那警察官一怔,说:“那怎么办呢?”
“或许,要是不费什么难处的话,平城警察局,能不能帮我联系个地方,让我去义演两场啊?门票里该分给我的,我分文不要,全拿来作为救济金。”
警察官吸了一口气,他立时一拍巴掌:“唉,密斯玫小姐,小姑奶奶!您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托生的!您等我好信儿吧,我回去就找局长说这事儿,您啊,该您再上一回报纸,可真是模范好公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