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玛丽·玫如今也还是东方玫瑰的歌手,她来平城,只是为了在“珍宝”演出一年或者两年而已,实在没有和其他歌舞厅合作的道理。
如果她轻易答应去冰雪花演出,那么,东方玫瑰的那位史老板,是很可以把她告上法庭的。
但——
史老板可是在千里之外的浦城。
他就算知道密斯玫在和其他歌舞厅合作,又能怎么样呢?
告她?去哪儿告她?是丢下自己的买卖跑来平城告,还是指望她回到浦城让他告?
素婉是不会一直在平城待着的,更不会回浦城去。而按原身所知,倭人入侵后,浦城周围实在处处都是杀机,那么惜财又惜命的史老板,就更不会亲自动身往北边跑了。
既然如此——
“我很乐意和您合作。”素婉说。
周老板一怔,笑意就更浓了一些,他很亲切地说:“哎呦,密斯玫,您这么爽快,那周某也就不客套了——周某打听过,您在浦城那会儿,一向是分票金的三成的,是不是?那您在我们这儿……”
素婉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珠子转啊转的,她说:“在这边,三成怕是不够。”
“不够?”周老板见她答应的痛快,原本是打算再往下压一压价码的,不曾想反倒叫她抬了价,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那么一点儿:“怎么还不够呢?”
“因为我和东方玫瑰签的合同还没有到期,”素婉说,“我在冰雪花唱歌的话,细细讲来,是违反合同的。要是那边的老板追究,我在冰雪花赚的钱,他反而要分七成走。”
周老板就倒吸了一口气,他说:“这可不公正啊,密斯玫,你要是在我场子上唱歌,那个东方玫瑰的老史,他是一个子儿也没出,反倒叫他平地里挖了个饼,坐着赌台吃俸禄?!”
“是啊,不公正,可是这世道上,难道不是处处都有不公正的事情吗?周老板,那个史老板是个洋人,你也知晓,洋人是什么分量。珍宝的史老板被那小玉桃打了一枪之前,想必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朋友罢。”
周老板嘴里蹦出来一个脏字儿,旋即又换上笑容:“可是密斯玫,你也知晓,我这场子也是要钱来维护的,给你三成已经是我尽了力了!我们这平城地界啊,要孝敬的神仙,可真不比你们浦城的少!”
素婉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太美好的过去,她的笑容消失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哎,是了,处处都是得罪不起的人物——讲实话,周老板,倘若我自己能决定,我是一定不会来平城的。且不讲人离乡贱这样的道理,那浦城里到底还有我家的亲眷呀!只是那会儿,因为我的缘故,得罪了有势力的贵人,连史老板都想不出法子,我才不得不走……您讲到要打点神仙们难得很,我也晓得的,哎,我晓得……”
可是周老板听了这话,却灵机一闪:“周某冒昧,密斯玫,您在浦城,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连洋老板都不敢留您?”
“一个军长。”
周老板“嗐”了一声:“一个军长?那算什么脸面上的人物!密斯玫,不是周某和您吹牛,军长这玩意儿,单周某就认识三四个!就这?那您说的那史老板,也不是什么手眼通天的人呐。”
“对我来说,已经是了。”素婉不无怅惘地叹了一口气,又带着苦笑道,“周老板,既然警察厅的官长们联系义演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您必然也是很有些手段和本事在的,您怎么能体察我们这样小人物的处境……”
“您可别这么说!”周老板道,“您是大明星,我呢,这是哄着您去我那儿唱歌呢!周某也不过是生在这儿了,识得的人多些,要说有什么本事,那还真都不是我自己的本事——您可别和周某谦虚,折了周某的草料!只是啊,您要是担心那个洋人史什么的,来平城找事儿,那不是周某吹牛,他奈何不了您!”
素婉说:“周老板高义!”
周老板摆摆手,说几句愧不敢当,又把话题引了回来:“只是,要是您不必顾虑那洋人史,这分红……”
“那就用不了这么多分红,”素婉说,“二成五,您瞧算得上妥当吗?”
周老板一拍巴掌:“密斯玫敞亮!您呀,就放心在我们冰雪花唱歌,周某人别的本事没有,这上头,”他竖起一根指头,指指天花板,“还是识得几位仙尊的。”
素婉便笑,笑完才道:“我这样身份的人,哪里敢进庙拜菩萨?周老板有这份心意,我领会在心,只是,说不得还真有一件事,要求您帮帮忙呀。”
她讲话时故意带着点儿南边腔调,自有几分柔曼的味道,即便是老狐狸如周老板,此刻明知她有诈,也要硬着头皮做好汉了:“您只管开口,但凡周某办得到的,即便是刀山火海,我皱一皱眉头,算是孙子!”
素婉说:“哪里能这么为难您呢,是因为珍宝的史老板,与东方玫瑰的史老板,实在是一门里的亲戚。如今那史老板虽然身受重伤躺在医院里,史太太可是活蹦乱跳的,说不定她要往浦城那边寄信,搬弄是非去呢。”
“史太太?你是说那个老鸨子?”周老板哼笑一声,“她是哪门子史太太,那半死的胖子,自有黄毛绿眼的老婆儿女,好好地住在租界里!她不过就是个借洋汉子自抬身价的鸨儿,谁家正经亲戚和外室往来?便是洋人,也不能够这么没有规矩罢!”
素婉说:“然而我在珍宝识得的舞女伙伴,一位姓宋的小姐,她与我说,那史太太——就是您颇为不齿的那位,很是有些手段的。她与我说这些话时心惊胆战,似乎也是怕被那史太太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