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斯玫!我瞧你是越来越不要命了,那个李团长,他手下的兵就在平城外头宛宁县驻扎着呢!你得罪他干什么呀?”宋小姐把呶呶不休的素婉拖走后,颇为急切地说,“我听着意思,您和他的旧同窗还有些来往,这不是很好的靠山吗?怎么还吵起来了呢?”
素婉冷笑道:“我和他的旧同窗,也就是方才说的裴先生,是很好的朋友。便是不好讲什么志同道合,到底裴先生是不把我当低贱人的,他也晓得我这样的身份,想做个清净女孩儿家也难!但宋姐姐,你瞧那个李团长,哦呦,我来一下舞会,就好像变成了一个□□——倘若这舞会里的女人都是□□,来这里的男人,又是什么干净角色啦?”
“好了,好了——好了!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再不许说了,成吗?我要是知道你们两个能吵起来,是绝不会给你们俩介绍的,哎呦,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宋小姐仿佛头疼。
素婉不满地哼了一声:“我也想不到会吵起来的呀。我从浦城出来的时候,裴先生还帮我写了信,说倘若在平城不好立足,可以去寻这位李先生的——好在不曾去!他实在是瞧不起我们这等人,这样傲慢——德性!”
这“德性”两个字,也算是带了八成平城味儿了,竟把宋小姐勾得气笑了出来:“得啦,密斯玫,他这样的人呢,又是外头留洋回来的,自己也有本事,年纪轻轻,做了团长,有点儿傲气也是合理的。男人嘛,都这样儿!顺着他点儿……”
素婉一撇嘴:“倘若我能投个好胎,就算不是男子汉,只消亲爹有些出息,不去赌去抽去嫖——宋姐姐,说不定我本事倒比他大些呢。我又不图他什么,做什么还要顺着他?”
“那肯定是不一样的,”宋小姐笑道,“你再聪慧,还是个姑娘家,你能做军官吗?你就想想,这年头啊,国家危亡,这帮当丘八的要替咱们华国卖命,就别跟他计较啦。”
素婉说:“我怎么就不能呢?不瞒宋姐姐,我很懂枪的——虽然不懂炮,那也是因为没有人教我!”
宋小姐一愣,她说:“你怎么会……懂枪呢?”
“裴先生,”素婉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出现了一丝柔和的笑意,她说,“他父亲是军长,我和他认识之后,提到我的志向,他就教我拆装手|枪,他说可以从这个开始……”
宋小姐愕然:“你,你还会拆装枪?不是,你们,你那个裴先生,他想什么呢?谁教小姑娘家拆枪啊?”
“他还教我射击呢。”素婉说,“我打得很准的。”
宋小姐愣住了,她打量着素婉,而素婉一点儿也不心慌。
裴镜春的确教过梅杏春拆装手|枪的,原身也练习过许多次。
在裴家大宅,在那个尼姑庵,原身多少次将他亲手交给她的枪|械拆开又装起来。钢铁是冷的,她的指尖也是冷的,可是这么冰凉的手指头,碰着那些零件的时候,却仿佛能触摸到某种越过时光的温暖。
原身痴迷那种温暖:那双教她拆装武器的手,在那一刻,仿佛又触碰着她,给她勇气和力量。
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渐渐的,她觉得自己的手就是裴镜春的手。
她不用看,也知晓每个部件应该在哪里,应该用怎样的力度、怎样的角度,才能让它们“嗒”地一声咬合,拼接成致命的武器。
原身有这样的经历,那么素婉今生也敢说,自己在拆装手|枪,尤其是那款“鲁格”时,一定是驾轻就熟的。
至于前些日子,裴镜春新给她的那把枪,她也试着拆装过:所谓一通百通,虽然她装配起来还不那么熟练,但一边观察一边回忆,也一样是能把它拆开再复原的。
宋小姐犹疑着,感叹一句:“这还真是——照你这么说,那裴先生确实不是个一般人呐,你也和旁人不一般!对了,这么说来,你的志向是什么?你想做个女兵?”
“我想学造枪炮!”素婉急切地说,仿佛在剖白自己的心思,“姐姐你不要取笑我,我是想过的。我家里原本也有地有铺子,是我祖父吃烟土败了家,才叫我只能卖唱过日子,可是烟土,难道天然便长在我们华国吗?我听人说,是前朝和洋人打仗,打败了,才教洋人能肆意往我们华国贩运烟土,教我们的好百姓都变作疯子傻子。那么,要是我们有好枪炮,是不是可以反而把烟土卖给他们,叫他们也个个吃成疯子傻子,像个活骷髅一样到处晃荡,烂在路旁?”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也越来越亮,情真意切:“我真想看到这么一天!宋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唱洋文歌曲吗?”
宋小姐眼睛一转,她说:“你是想学造枪炮,所以有意学了洋文?”
素婉点点头。
“那倒是难怪你和那位裴先生关系亲近了,”宋小姐说,“想必他是个志诚报国的青年!”
素婉颔首,她低声说:“可是,他家里人以为我是想攀高枝儿……他定了一门好亲事,他家里人怕他因为我不肯结婚,就逼我离开了浦城。真要说起来,我是不能怨恨裴先生,但是对他的家人——个个都像今日的李先生一样嘴脸!”
宋小姐握了握她的手,说:“他们,哼,他们就是那样的人。但你不要凉了心,你这是位卑不敢忘忧国,今后一定是能找到同……志同道合之人的。德不孤,必有邻呐。”
素婉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说:“我就是气不过!实在我也知晓,自己是个卑贱的命,再怎么有名,也是靠人家的打赏过活的,我这样的人,去和他赔个不是,一点儿也不丢人。只是我的性情——他若是再说什么难听的话,我听在耳朵里,说不定又要骂回去,这么的,便还不如不去赔礼呢。”
宋小姐便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替你去说就是了。人么,总是有优点,有缺点,为着他能做实事,这面子上的事情,揭过去也没什么。”
“那岂不是拖累姐姐你吗?”
“那没关系!”宋小姐说,“我一个跳舞的娘们儿,他和我计较,那是他丢份儿!我怕什么?”
素婉很感动地握了她的手:“姐姐,幸好,幸好有你!”
“多大事儿啊!”宋小姐说,“别这么客气,咱们俩谁跟谁啊,你要再这么生分,我可就认定你是把我当外人啦!”
素婉抿抿嘴,认真道:“我不是把宋姐姐你当做外人,只是……是因为我自己的缘故,叫姐姐做那委屈的事情,心里头过意不去,又觉得侥幸,又觉得难过。”
“你呀——我不委屈,你放心吧。”宋小姐连连摆手。
“那么……倘若那个李团长十分刁难你,也不必为了我忍气吞声。我想,李团长也不至于能一手遮天,真不给我活路罢!”她说着,几乎有点儿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