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姐此刻的神容很是严肃。
上一回素婉见到她这样的表情,还是她们在那失火的珍宝歌舞厅遗址上,她警告自己不要再招惹那位“老板娘”的时候。
既然她这么说了,那多半就真有危险。
素婉便也压低声音问:“那人是个探子?间谍?”
宋小姐脸上微微一僵,道:“你怎么知道?”
“他们俩说话口音不一样,不像亲兄妹,连一起生活过几年的亲戚,也不至于差异这样分明——不过,我也只是怀疑,直到今日宋姐姐这样叮嘱我,”素婉说,“我若是还不知轻重,岂不是耽误了姐姐你一片热心肠。”
“哦,这样啊。”宋小姐松了一口气,道,“这可是你自己猜出来的,不是我说的。”
素婉闻言便笑,听到宋小姐这无言的承认,她心中就松快多了:宋小姐身后是有“人”的!既然宋小姐知道那个人的可疑之处,那么,她身后的“人”也必然是对他们存有警惕了,这可比她一个无根无靠的歌女来提防他们有用得多!
可她到底多问了一句:“既然晓得他是个见不得光的人,怎么不把他看起来,反倒允许他到处走动呢?他是个画家,走到哪里见到的风景,自己就可以画下来——万一叫他画了什么关隘、军营之类的要地呢?”
宋小姐叹了一口气,她说:“上头也为难啊。”
素婉一怔,趁着过场的乐声,她说:“这平城还有‘上头’也不敢动的人?前几天报纸上还说抓赤谍,连平城大学的副校长也捉了进去呢。这一个画画的,总不能比大学校长还更风光罢!”
宋小姐摇头:“嗐,也不是说谁风光不风光。你想想,那校长,是赤谍!别说是真的,就是有冤枉的,上头说抓也就抓了,谁敢替他们说一句话?可要不是赤谍呢?要是外国人的探子呢?狗好打,狗的主人难缠!”
素婉说:“外国人?不会是倭国人罢?”
“……”宋小姐不出声了,大抵是默认。
“宋姐姐,我说实话与你听,倭国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迟早还是要害人的!他要真是倭国间谍,放他在外头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谁不知道呢?”宋小姐的目光,望着走廊那黑暗的尽头,她低声说,“可是倭国的军队就在宛宁城外头,一万多人呐。把狗|逼急了,它也咬人啊!”
“那不更该早点儿动手?”素婉道,“已经是这么危险的局面了!平城里竟然还容得他们的探子四处走动——不是我说,倭子迟早是想灭了我们华国的呀。”
宋小姐轻声道:“上头说签过协定了,不会再打了。”
“即便不打了,以我想来,他们也还想占去平城的!”素婉说,“否则前些年,为什么从关东打到长城?要不是长城上我们华国军人也拼了性命,说不定如今这平城也不是咱们的啦!”
“快别说了!你说这些干什么?这是咱们该提的吗?是战是和,政府自然有想法在,总不会叫大家去当亡国奴!”宋小姐急忙打断她,几乎疾言厉色,“密斯玫,你要管住你这嘴!别问那么多!你再问下去,咱俩都好不了,你是想害死咱们俩!”
素婉抿紧了嘴唇,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过,你要是真担心倭子闹事,想替咱们上头的人盯着他们……”宋小姐见状又道,“那也不是不行!我去和上头说说,你就先跟着他们,真要叫你发现了什么,也算是个贡献!不过你可得守好那条线,不能越过去!要是叫他们发现你和‘上头’有关系,你又恨他们得很,说不定啊,他们就以为我们华国要对他们动手,那就要出事儿啦。真要是这么的,密斯玫,别说你是什么好心,爱国,你都是罪人!是百死莫赎的大过错!”
她说得那么郑重,仿佛这真是什么事关家国命运的嘱托,而“密斯玫”一个人,很可以以一己之力坏了华国大事似的。
可是,如果华国对倭国一直恭顺,倭国就不会发动那场战争吗?
为什么要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颟顸上?
素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她说:“我不过是想起小玉桃。”
宋小姐抬起眼看她。
“没什么了。该我的歌儿了,我去补个妆。”素婉握握宋小姐的手腕,旋即转身离开。
宋小姐似乎是从喉头里“嗯”了一声,又似乎是一动不动,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可素婉知晓她在看着自己——那目光很沉,落在她的身上,似乎是要将她的腿脚坠得再也抬不起来,将她整个人都拖入地下的深渊。
宋小姐自己是在那道深渊里吗?
是她愿意在那里,还是她也想出来,只是再不可得?
这是不能问出口的话,素婉深吸一口气,捻起旗袍的前摆,施施然走上舞台。
而在她最后侧身时,往宋小姐那里投去一眼,只见那个伶仃的身影,几乎要融化在黑暗里。
这支歌,宋小姐大概是不会来给她伴舞了。那也没有关系,每个人都有在心烦意乱的时候躲一会儿的权利……可是,能躲多久呢?
宋小姐为之效力的“人”,绝不是什么良主。
虽说如今华国已经积贫积弱,可到底也还有四万万人的底子在呀,纵然不能如从前一般以上国自居,坐拥数十个藩国,可要是能齐心合力同敌人拼死一战,倭人难道就真有本事把华国灭掉?
可是那些“上头的人”,他们对“赤谍”宁错杀也不放过,却对倭人间谍恭恭敬敬,不敢叫人家有一点儿“华国竟敢不臣服”的“误解”!
真是可笑!
明明就连小玉桃那样的舞女,都会为了家乡抗敌而一次次出卖身体换来武器——除去她之外呢?还有多少青年在为那些在侵略者铁蹄下呻吟的土地奔走流血?
可他们的血竟然是白流了!
“朝廷”一点儿也不在意他们用性命书写的忠诚,衮衮诸公,仍是铁了心要付出一切代价来维持自己的富贵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