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国家……有谁能救呢?
那天晚上,回到饭店的房间里,素婉又忍不住摸出了她的枪。
裴镜春送她的,李团长“借”她的,分明都是能夺人性命的东西,可却比那些还活着的人,更能让她感到安全。
这个世道,是没有什么人可以完全相信的了,但手里的武器——武器是值得相信的!
可惜,只有两支枪,要是遇到寻常的混乱情形,或许也是够的……但要是倭军直接打进来了,两支枪并不能保她们安全。
她现下的身份,红了也险,凉了也险,一时实在寻不到脱身的契机,又该怎么是好?
她正犹豫着,便见阿桂端了热梨汤来:“密斯玫,吃盅热汤水,好睡了——您怎么又拿这个出来,乌沉沉的,瞧着就叫人害怕!”
素婉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得外头“轰”地一声巨响,阿桂吃这一吓,手中端着的托盘也翻了,梨汤盅子落地滚了一圈,汁水和梨肉淋淋漓漓撒满了地毯。
然而此刻她们两个哪里还有心思顾梨汤?
那一声响动后,接着便是接连不断的脆响,如爆竹似的,可这不年不节的,又有谁家会点爆竹?那声音,还直冲着这边来了!
“枪——有人打枪?”阿桂急促地问。
“是。”
这声音和小玉桃重伤史先生时的声音,完全一样。
梅杏春对声音极敏感,正是因此,她定神细想,才稍稍安下心,握了阿桂的手说:“你不要怕,这是手|枪的声音,军人不会都用手枪的,应当不是打仗,多不过是街头上的人火并罢了。”
“哪里能不怕,”阿桂说,“打出来的子弹又没有长眼睛……”
她说话竟然似乎有毒,这一句还没落地,便有一颗子弹,“咻”地打了上来,素婉听得一声玻璃的爆响,紧接着便是隔壁房间传来的惨叫。
这么一来,她也惊了一跳,连忙揿住阿桂的头,低声道:“趴低些!子弹是往上打的!”
好在她们多少是有些运气,外头使枪的总有十多个人罢,一路打着追着跑着过去了,倒是没有流弹打到她们的房间里来。而饭店的经理与侍应生们纷纷攘攘地跑上来了,又要将隔壁受伤的客人运去医院治疗,又怕外头打回来,闹了大半夜,总算是请来了一个勇敢又高贵的黄毛洋医生,就在隔壁给那倒霉的客人包扎起来,嚎叫声响了半夜!
与他一比,素婉和阿桂不过是一夜没合眼罢了,怎么不算是幸运呢?要知道,今夜的“华茂大饭店”,已然颇有些兵荒马乱的凄惶了呢。
需得到第二天天色大亮,马路上才又热闹起来。行人还要奔着今日的衣食出门忙碌,小报童们也跑来跑去地喊“号外”,说是昨儿夜里,有人在砌玉楼打起来了:“咱们华国好汉,打死了个倭人浪人!多提气儿!这位爷,您来份儿报纸不来?”
素婉在房间里听得真真的,她突然想起昨儿晚上宋小姐的话,心里突然一绷。
“阿桂,你去楼下,要份报纸上来。”她说,“砌玉楼是不是……那种地方?如何在那儿打出人命了呢?”
阿桂也不晓得“砌玉楼”是什么,只觉得死了个倭人,这事儿就严重得很了,连忙飞跑下楼,要了份报纸回来,气喘吁吁递给素婉:“密斯玫,您读读看,我不识字呀。”
素婉也不用细看,只飞快跳着读被报童有心翻到第一面的新闻——某连长酒后击伤驻华倭官一人,倭官伤重,连长慌忙逃走,竟在平城街巷上与倭官的手下追逐枪战,死伤数人!
那连长已经被抓起来了!据说几日内就要被军事法庭判决了!
素婉打了个哆嗦。
虽然这位壮士和那位倭官发生冲突的地方很微妙:砌玉楼,那真是个花红柳绿的所在!他们在那里争吵直至动手,起因大概不算体面。
可是,到底一个是华人,一个是倭人。
若是“上头”重责甚至杀掉了那个连长,或许会激起民愤。若是不下狠手呢,跟倭人那边也很难交代。
她每天都读报纸的,她知道,平城百姓——尤其是读书的学生和做工的工人,已经十分憎恨倭人了,而寻常市民百姓,或许出于过日子的想法,不会轻易说什么,可他们难道就不会因自己国人受到了“不公”的处罚而愤怒?
“上头”固然能用“通□□”为名把敢言的人都抓进去,可是,叫素婉看来,如今平城的学生们,竟然是比浦城的学生还要疯狂!你今日捉了他们的师友走,明日那些原本还安然读书的学子,就要挽着袖子、举着小旗,走在街上呐喊了!
平城会乱吗?风雨会来吗?
而她心惊之时,周老板竟派了个跑腿来,告诉她她今晚不用去演出了。
“七爷说了,密斯玫您和李团长是朋友,既然如此,他遭了难,您还演出,容易被人戳脊梁骨!请您先休息几天,等这事儿过去了,再请您去演,这样啊,不伤您的名声!”
素婉一怔:“这和李团长有什么关系?”
“您还不知道呐?!昨儿个晚上伤人的,那是李团长的奶哥哥!他如今正为了救人奔走呢!”
素婉微微眯起眼来,她当然不知道这样的事,或许,周老板正是因为她不知道,才派个人来提点她。
李团长和宋小姐是一伙儿的,他既然要来和她们接触,自然不能次次都提着两只拳头上门。少不得要给她、给宋小姐送些礼品。
他出手阔绰,“冰雪花”里几乎人人都知晓。
既然如此,她怎么能、怎么敢得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