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婉不搭话,只靠在宋小姐身边不停地颤抖喘息,眨眨眼泪水就往下落,在旗袍前襟濡出大片大片的湿迹。
这会儿是小试牛刀。
之后她还有的要哭。
对着周老板要哭,对着歌迷们要哭,对着记者们也要哭。
就说一觉醒来突然哑了,唱不成歌了,平城她也不待了,她要回浦城去——那里洋人更多些,洋医院也多,好治病!就算不治病,那故乡水土想必也是有益的!
自然有人惋惜,有人跳脚,有人试图挖出她嗓子哑掉的内幕,编小消息说她染了烟土。
阿桂却发起恨来,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抱怨:“密斯玫出门时候明明是好的!就是和那个宋小姐吃了咖啡回来才哑掉了!”
“不要讲。”素婉很慎重地说,“外头怎么讲,你就怎么讲。多一句也没有,否则……”
阿桂用手背抹一把眼泪:“否则怎么样嘛!”
“得罪不起她的。”
阿桂张着眼睛,哆嗦着嘴唇,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低下头,接着开始干活了。
她的手指在颤抖,但动作很快,偏偏——有人在此刻敲了门。
阿桂吓得差点儿蹦起来,及至看到门外是旅馆的侍应生,才松了一口气:“骇死我了!怎么走路没有脚步声的!”
侍应生还纳闷儿呢:“这不是铺着地毯呢么——说来你家密斯玫在吗?有位宫先生来见她。”
宫先生?
素婉耳朵尖,在房间里也听到了,心里莫名一慌。
宫晋……
她说:“我换身衣裳再去。”
穿旗袍是不行的,穿旗袍就要拎手包,不方便。她得换一身宽大的洋装,用皮条把一些不能见人的东西绑在腿上,用裙摆遮着。
不能不去。
倘若不去就是心虚,心虚就会引来更糟的结果——而真见到宫晋,情形反而好像不那么糟糕。
宫晋竟然还彬彬有礼。
“密斯玫,”他说,“我听说了您的事——实在令人惋惜!”
素婉勉强笑了笑,她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也是很应当的。
“我这里为您找了些药。”可他带着很有涵养的微笑,拿出来一个小包,里头是个盒子,盒子外头写着一些佶屈聱牙的洋文,凭梅杏春的水平,是读不懂的。
素婉一怔,似乎惊喜,却又推托:“谢谢您,宫先生,但是没有医生诊断,应该不好随便吃药的吧?”
她说得很慢,也很轻,然而嗓子还是哑的,叫他听个分明。
宫晋说:“这不是那种医生来了才能吃的药——只是辅助康复罢了。我听说,密斯玫的嗓子是突然哑掉了,医生也看不出端倪,既然如此,何必等医生的嘱咐呢?”
素婉挑挑眉,仿佛信了他,问:“那,该怎么吃?”
“清水送服,每餐前吃一颗就够了。”
素婉掂了掂那个药盒子,沉吟须臾,点头道:“多谢,我试试看。您晓得,我是个唱歌的人……这可真是救了我。”
宫晋笑笑,似乎有些羞赧但终究是抬头看她了:“您不必客气!舍妹极喜欢您的歌声,倘若您不能再唱歌了,她一定会很失望。我不想让她难过……”
哦,多好的“兄长”。素婉想,他提到宫松,是在暗示什么吗。这对兄妹……她想起宫松的脸,含泪的眼。
但宫晋稳如泰山,既不问她是否造访过他家,也不问宫松说了什么,她又做了什么。
素婉却突然开口:“她怎么不来呢?我要回浦城了,我原还想见她一面呢。”
“她最近为您不再唱歌的事情感到痛苦,哭得眼睛都肿了。不好意思来见您。不瞒您说,这药也是她求我去找的。密斯玫,这个是扬基国的药,在华国很少见。”
他说了一大通,很流利。
但她听着这话时,心里没来由地腾起一股不安。
人在撒谎的时候,总会多说些。
他——
他坐在那里,神态那么镇定。
但有个一点也不镇定的人跑了过来,是宫家的老妈子,她满脸的皮肉仿佛结在了一起,涕泪交零。
素婉的不安,瞬时就凝成了一股绳子,猛然将她的喉头扎紧——老妈子扑到他们脚下,嘶声道:“先生,先生快回家罢!小姐在学校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跌了头,刚送去了大和医院,人还没醒呢!”
宫晋立刻站了起来,惊呼:“什么?走——密斯玫,失陪!”
素婉捏着那盒药,突然说:“宫先生,要是想让令妹好得快点儿,还是送去扬基国开的医院保险些。”
宫晋脚下一顿:“您这是什么意思?”
素婉抬起眼,神色带着些情真意切:“扬基人喜欢骑马,他们容易摔到头,医生有经验!”
宫晋仿佛恍然大悟,答应一声,向她微鞠一躬:“谢谢,谢谢你密斯玫!”
旋即就跑了出去,根本没管那个状况糟糕的老妈子。
而老妈子也站起身,粗圆手指一指那药盒子,极快极轻地摇摇头,旋即喊着“先生啊你等等我”,赶了出去。
素婉眼睛微眯。
她还没有病急,但有人期盼她乱投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