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素婉站起身来,她疾步回了房间,对阿桂说:“改签车票,我们现在——立刻走!”
“可是密斯玫,现在没有回浦城的车次呀。”
“有去哪里的就去哪里。”素婉一屁股坐下,拔出一支钢笔,撕下一张便笺,唰唰写了几行字,“这里不能待了,倭人要开始杀人了。”
阿桂吓得脸一白:“那我……我去火车站买票?”
素婉摸出一把大子儿给她:“坐电车去!别坐黄包车,也别跑着去!买了别回来,就在车站等我,要是车快开了我还没去,你自己上车,自己回浦城找你爷娘!”
阿桂张了口,眼睛泪闪闪,却到底没问为什么,答应一声,掉头就跑了。
而素婉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还不是能哆嗦的时候!
她想,宫松的姑姑就是在那个大和医院被治死的!如今她自己也被送进了那里——宫松能活吗?素婉不信,宫晋问她是什么意思时,那副表情显然是存了疑心。
但如果宫松死了,她还远吗?
素婉把便笺和药装在一起,急匆匆烙了火漆,叫了个旅馆的侍应生来:“你把这个送去大石鼓胡同往里左边第三个院子宋家!立刻就去!”
侍应生手上多出一枚银光铮铮的洋钱,他立刻点点头,答应着:“放心吧您呐,东西送到之后,怎么样呢?有什么要带的话没有?”
素婉摇摇头:“没有。”
“您擎好儿吧!”他说,“我这就去!”
他一走,素婉立刻关门,冲进洗手间里去,飞快地揉搓掉脸上的妆容,又三把两把揪散了卷发,打成一条短辫子,使条白头布包起来。
再换上这时节百姓妇女总穿的大蓝褂子,她瞧着是个小家碧玉了。
而阿桂恰好又买着了去济城的车票——她看着素婉时,就真哭了出来:“密……梅小姐!”
“济城。”素婉却看了一眼车票,点点头。
济城好啊,不远,平城有许多人都是打济城来的呢,两个女孩结伴回济城,比跑浦城那样的长途合理多了。
可济城之后呢?素婉也不晓得她们该去哪里才好,回浦城吗?去延城吗?去找裴镜春吗?每一个选择似乎都不那么妥帖。
她揉揉头,看向外头的世界。
火车已经开动了,它把车站雄伟的站厅和破烂的民房一起丢在后面,驶向广阔的北方平原。
可这平原上的路也不好走。
车一会儿开,一会儿停。
有人说,停着的时候是前面在过运兵的车。
“往哪儿运兵呢?”
“上平城啊。”
“哪儿的兵呢,运的,这是?”
“谁知道呢?说是南边来的,也知不道是哪儿的——瞧着不矮!该不是咱们那地方的兵?”
“那不能,咱们济城的大官儿和平城尿不到一壶里去,拉咱们的兵给他们打仗,不能。”
“这话说的——那倭国鬼子是只要平城吗?他们要是打起来了,万一也要打咱们济城呢?”
“咱们那地方可是好地方!可不比关东好?他们连关东那天寒地冻的地方,都霸着不撒手!”
“那咱们的子弟兵更得留下保咱们的乡土啊!”
“可是,唇亡齿寒呐!大哥,古书上就是这么说的,圣人就是这么说!”
“还圣人哪,圣人说话要是灵验,早把那洋教堂拆了,把洋鬼子撵出去了都!还听圣人的,什么年头了!”
旅客们絮絮地念叨着,素婉听着,便觉得心中那紧绷的地方,总也松快不下来。
她原本不知道现在这个政府还会反应的,他们往北边调兵了,那么总归是想要保住平城的罢。即便……即便会失败,可是他们到底也不是束手就擒。
她就觉得自己逃出平城这事儿,看着很有些猥琐和不义了。
——也幸好火车上的职员走过去,招呼旅客们稍安勿躁。因此又被大伙儿叫住,问前头是不是真在往北运兵。
职员用手背揩揩头上的汗:“不是,兵?谁给派兵啊,还没到那会儿呢——那是谈判团的大人们!”
“谈判团?”
“政府派的谈判团!如今平城那边和倭人要闹掰了,可不敢叫他们打起来!上头派了谈判团去,两边儿都坐下,把话说开,日子不就太平了么?”
“你们真信这就能太平?”一个青年嚷嚷着。
职员用眼角觑他:“你不信?我也不信,那不信又咋办?咱们就是急得跳了黄河,倭人也不走!得了,兄弟,日子能过咱们就过,别想那些事儿!”
“那要是过不了了呢?要是倭人打上门儿了呢?倭人可不是黄毛洋鬼子,他们早前在关东杀了多少人啊,男女老幼!要是他们在咱老家也……”青年盯着职员,从牙缝儿里往外挣字儿。
“那咱走也得带他两个走。”职员竟然很平静,他说,“总不能叫他白杀——得了,兄弟,借个光让我过去!这倭人不还没打过来吗?你呀,到了家,先上大集给爹娘割条肉,打个牙祭是正理儿!”
那职员穿过人群,离开了。
火车上就安静了,好久才有人说:“要是谈着就不打了,谈谈也行啊。”
“是啊,不死人也好。”
“可不是嘛,大不了赔点儿钱,再割块地嘛。割了也没啥,也没见割出去的地就不许咱华国人住嘛!”
这些声音都不大,却一点点浇灭了素婉心里那股燃烧着的暗火。
她看着同行的旅客们,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们还有和平的希望,即便代价那么大,但不打仗就好,不打仗,家里人就不会再多一点死掉的可能。
在这个年头,好似这样也就可以了。
可是这样卑微的愿望,对这里的一些人而言,也是实现不了的。
梅杏春的记忆里,倭人在济城一带,杀了许多人,那阵子,裴镜春每天回家都红着眼睛,念叨着“血债”“惨案”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