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素婉却只能坐在那里,双拳攥起又松开,终究轻轻吁了一口气。
她知晓一切,却无法承担任何人的命运。无论是这些陌生人,还是阿桂,甚至她自己——她比梅杏春强在哪儿了呢?倘若无人赏识她的能力,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和一个或几个倭人士兵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那真不是什么“值得”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她还是想用这身本事做点儿什么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车厢里的灯光像是一碗清浅的黄酒,她隔着酒液看见一处又一处茧。
是她一遍遍拆枪又拼装,磨出来的。
她穿旗袍的时候都要戴着手套,不然会叫娇嫩的真丝料子勾丝。
那时她想,这本事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只是如今,本事练出来了,“那一天”又在哪里呢?
车终于到了济城。
不同于素婉的迷茫不安,阿桂上车的时候还栖栖遑遑,十分难安,但下了火车之后,便觉得仿佛逃过了平城那些可恨倭人的魔爪,开始高兴起来。
她和拉车的车夫聊得一搭一档的!从济城的风物人情问到乡土特产,素婉听着,竟渐渐有些困倦。
济城比平城更热一点,这里竟然已经是一派春日风光了。
上午的阳光正和暖,照在身上,确实十分适意。
可就在她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忽然听得人叫一声:“玛丽?!”
素婉对“玛丽”这个名字其实没什么印象,她来的时候,已经是出了名的红星,大家都叫她“密斯玫”,再没有人像她刚出道时那样,老不客气地喊她“玛丽·玫”了。
可是这个声音,有种使她心惊的熟悉,她一时不曾想,就转过头去看——绿杨荫下,站着个穿鹅黄洋装的年轻姑娘。
虽然那姑娘的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大卷儿,脸上也化了和从前不一样的妆,可素婉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是裴镜英!
裴镜英怎么在这里?她不是去了延城,搞“工农革命”去了吗?
她张着惊讶的眼睛,与裴镜英对视,拉车的车夫也乖觉,放慢了步子:“小姐,那位小姐是您朋友?您想不想去叙个旧?”
“停,停!多谢!”素婉连声道。
她匆忙跳下车,而裴镜英也走过来,满面欢喜地上前,把她的手一握:“玛丽,真的是你啊!你不是上平城‘读书’去了吗?怎么来济城啦。”
素婉领会到她意思,说:“平城天天有人闹事,乱得不得了,我就想着出来——你呢,柯瑞丝,你怎么也来了济城?”
“在这边寻了份差事,在学校教书。”
“哪所学校?”
“福音女中,和咱们母校一样,也是教会学校,学生都很乖。”裴镜英笑了。
她说话已经没什么南音了,听着就像一个真正的北方姑娘。
但,刻意这样说话,显然是为了遮蔽什么。
素婉说:“那么我安顿好,去你学校找你聊聊?”
“去学校做什么,人那么多,不方便。”裴镜英打开随身的小包,拿出巴掌大的本子,写了一行地址,递在她手中,“你来我家里找我罢!”
素婉刚生的几分疑心,又消了一些下去,她接过那纸片,点点头:“好。”
待再上了车,车夫的态度就不一样了:“姑娘你上过学啊?你朋友是女先生啊?”
“是啊。”
“那真好啊——可看不出您也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您这打扮,我这才叫狗眼看人低!”
“也没看错,我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
连后头拉着阿桂和行李的车夫都笑了:“那怎么可能呢,姑娘,不是大户人家小姐,咋去教会学校读书啊?”
“福音女中的学生都是大小姐吗?”
“那可不!我老婆的表妹就在银行行长家里做饭,他们家的小姐就在女中,上学坐小汽车!学校门口停一溜小汽车,再外头就是拉包月的黄包车,要是走着去上学呀,同学都不爱和你说话!”
“可不止!”另一个车夫也接话,“上学校还要另花钱做衣裳!那衣裳可好了,做一身要三个洋钱,一年要穿三套!穷人家的女儿咋上得起!”
素婉听着,面上一直挂着的笑容就有些艰难了。
她想,裴镜英来济城,要么是隐姓埋名做一些不能说出来的工作,要么便是延城也不合她的意,所以只能回到裴家的羽翼庇护下。
那可就糟糕了,她原本觉得延城是个希望的!裴镜英不喜欢延城,那,说不定那里也不是一个报国的好去处了。
这样想着,去见裴镜英的时候,她就有些难捱的不安了。
“吾一则当侬还搁延城,”寒暄毕,她就问裴镜英了,“哪还跑到济城来哉?”
她一口南音,显然也是防着隔墙有耳。
裴镜英怎么会不明白,她一愣,立刻就笑了,笑后又疑虑:“哦唷,侬哪能学会个一套哉——勒平城个辰光,弗好过啊?”
素婉叹息道:“险险要死脱了!”
裴镜英一怔,她问:“侬开罪撒宁了啊?”
素婉没有回答,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木桌上画了一个圈。
裴镜英面色就肃然起来了,她也压低了声音:“我这里没关系,你我都不是地道浦城人,也不必讲那个话了——你好好地唱歌,怎么就得罪倭子了?我看报纸上讲你嗓子坏了,莫非是……”
“说来话长!嗓子实则也没坏,可我发现了倭子间谍偷画平城险要地方的地图,就把这事情告诉了上面的人。”素婉抬起一根手指,指指头顶,“接着,帮我看到地图的小女孩就遇害了,我也收到了倭子间谍的药……”
裴镜英的眼睛睁大了:“你把这事情告诉……告诉国民政府的人啊?”
“对。”
她就露出了牙疼般的神情:“伊们除却出卖同志,是做什么也不成的!你逃掉是对的,留在那地方,死也是白死了——但你走了,他们不寻你吗?”
“所以我现在隐姓埋名,连浦城也不敢回去,”素婉苦笑,“你是见过世面的,你说说看,我这还能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