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还有时间,素婉其实是愿意和裴镜春详细地说说她的心思的。
诚如那个副官所说,跟在裴镜春身边,就是她能走的最安全、也最舒适的路。
裴镜春是真心喜欢梅杏春的,从前他愿意为她咬破手指写介绍信,如今也直言愿意把她带在身边,而听他的口风,这次他也是要坚持抗战了。
那就也不算是违逆她的底线。
但——但世上只怕有“但是”。
这条好走的路,它的结局如何呢?
无论素婉在裴镜春身边做了什么,无论她如何努力地发挥她的长处,在最好的那个结局里,裴镜春功成名就后,她顺利上位成为“裴太太”之后,又能怎么样呢?
没有人会问她有多懂枪械,没有人会在意她是否曾提枪亲自击毙敌人,他们只会说她是添香的红袖,慰藉了一代名将在战争中疲惫的身心,给了他再次和敌人血战到底的魄力。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后来人讲述起这段故事,只会说她是烽火岁月里一个传奇的美人。
凭借她爷娘给的好皮囊和好嗓音,遇到了愿意疼爱呵护她的好男人,就此两情相悦,同甘共苦,终究赢得男方家族承认,成为贵妇。
多么幸福的一生,仿佛她从不曾挣扎过,不曾痛苦过,不曾为自己活过。
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那也不是能让后来人记住她的道路。
在这个时代,女人前所未有地能走出门去了,而在这些能出门的女人中,她,梅杏春,更有在战争中向前走一步的能力!
她为什么不往前走一步?
就因为有人愿意给她一个港湾,她就要缩回去,让能力还不如她的其他女人去验证妇人在战争中究竟能走多远吗?
她不乐意。
她想自己去试探那个至高至远的“极限”在哪里。等她站到了那里,自然能拉后来者一把,帮后来人走得更远。
素婉甚至想好了,如果还能说——她会和裴镜春讨价还价,她可以和他同行,但希望裴镜春给她一个连,或者两个班。
她也曾指挥过大军厮杀,只不过如今军人们将刀矛弓箭换成了火炮步枪和手雷,而这其实对女兵更好些呢,毕竟抡刀使矛可真比提着步枪扣动扳机费劲儿。
她信自己能做个好将军。
可到底是来不及了。
就在她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她的灵魂突然被极强大的吸力控制住,生生拖出了躯壳。
她的耳边是尖锐的责骂声:“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凭什么因为自己的偏执牺牲别人的人生!”
“梅杏春明明是很乐意和裴镜春在一起的!”
“你就是自己生活不幸,所以妒忌她!”
“怪不得男人都把你当玩物,你不配得到爱情!”
“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还想用她的身体送死!”
那是她熟悉的声音,不久之前,它信心满满地把她送来,认定一个好男人会教她成为一个好女人!
但现在它疯掉了。它不再遵守前几个世界的规则,不等素婉做完该做的事,就把她换了出来。
它还大声喊:“你无药可救!你永远都不会懂怎么做个女人!你这个疯婆娘!”
“疯婆娘”却没有理它,她只看着——“梅杏春”的身形微微一晃,旋即站稳了身体。
她望着裴镜春的眼神里,也突然就多了许多别的东西。
那是被竭力克制却无法完全掩盖的依恋和温柔。
素婉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换成梅杏春来,她选择站在裴镜春身边,大概也不算错。
当一个人只有一次生命,凭什么要求她为今后的其他女人考虑呢?她不考虑,也并不是她的错。
这唯一的一生,她当然可以选一个轻松些也快乐些的活法。
只是……只是她这个“恶人”,到底还有些意难平。
只是意难平。
也没有更多的情绪了。她经历了太多的世界,每一回抽离,实在都是向此间种种的彻底告别。这个世界此后如何,和她再也不会有关系。
但这一回,她并没有被立刻带走。
那个声音,和它背后汹涌而来的恶意,仿佛是想把她留下,让她看到她的谋划是怎么被原主轻易击毁的。
要她看着梅杏春上前一步,双目濛濛地望着裴镜春,面上露出怅然而眷恋的微笑。
那样的神色,任是谁看,也晓得她对他用情已深。
素婉的魂儿就在旁边瞧着,她一动也不能动,一句话也不能说。
她只能听着梅杏春说:“裴先生,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但是,我想走的路,是一个女人不需要爱人也可以自己走通的路。”
素婉一怔。
她听到了什么?梅杏春说了什么?
不单是她怔住了,那个声音,也在同一刻陷入沉寂,显然是无法预料梅杏春竟顺着她说话。
而裴镜春竟仿佛突然想明白了,他还笑了一声。
“我明白了,梅小姐。你想拥有你自己的事业。但若是在我身边,你便只能……只能是我身后的人。”
梅杏春还是那么温柔而依恋地望着他,却也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可是——可是,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让你自己去做事的。”他说,“即便在我身边,也未必只能照顾我的衣食起居,梅小姐,你想做什么?阿英说你很是擅长拆装枪械,或许你可以去做个教官。”
他这话是好意了,连素婉听着,也觉得这事儿可行。
从教官做起,很容易养出自己的亲信军人,即便她是个野心家,得到这个职位,也绝计不亏。
可是梅杏春还是摇摇头:“裴先生,我不敢在你身边。”
“为什么?”裴镜春一怔,他说,“我会竭力保护好你——不过,我毕竟是在战场上,不敢说能护得你十分周全。倘若要谋一个万全之策,还是要出国的好。”
“我不是怕在军中危险!但我怕,留在您身边,您会太过看顾关照我。”
“那有什么不对吗?你是个女子,能为国做事,实在是十分珍贵的心意,难道我不该关照吗?”
梅杏春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与裴镜春四目相对,慢慢地说:“可我会动心,我会忘记自己原本执意要走的路,会相信无论遇到怎样的麻烦,都有你会来帮我,救我……可是,可是你不一定会来的。”
“你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命运。”梅杏春说。
命运?
那个声音终于反应过来了,它大喊:“梅杏春也疯了吗?什么鬼命运,她在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