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去哪儿呢?
裴镜英一时没有回答,她捏着手中的咖啡杯子,一言不发。
倒是素婉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也见过许多不同的女人怎么养活自己的罢?我呢,会唱歌已经是不必提的了,今后再不敢唱了,别的么,只给人洗过衣裳,做洗衣妇,或许也来得。但——真做了洗衣妇,别人要为难我,我可就想不出一点办法了。”
“……”裴镜英抬眼看她,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密斯玫,你问这话,是想我给你找个谋生的手段?”
“是。”素婉说。
方才裴镜英不说话,依她揣测,便是在怀疑她的身份和动机了。
“密斯玫”到底是在平城和“上头的人”有了些联系,还帮他们做了事。虽然她最终一个人偷偷逃了,照说也不算是好和好散——但万一,这是掩人耳目的骗局呢?
无论裴镜英是以什么身份和她面对面,裴家四小姐也好,延城熏陶出的新女性也好,她都没有和平城势力做朋友的义务:没打起来已经很是大局为重了!
方才,她一定是在想到底应不应该接纳自己罢。
那的确是一个很难做出的决定。
但要只是介绍一份工作,那就容易许多。
“你不能再唱歌了也无妨,到底也是名人,去办个护照,到扬基国或者罗斯国去住,写本回忆录出版,那么稿费钞票也很多的。”裴镜英很轻松地说,“这些日子呢,还可以去读读书,学学音乐,毕业之后,写写歌曲,也是一桩美谈。我想,倭人就算恨你入骨,也未必能追杀到洋人的地盘去罢,除非他们失心疯了!”
素婉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她叹了一口气,说:“那的确是个保命的良策了,四小姐。”
裴镜英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心思,立刻道:“但你并不想如此吗?我以为你离开平城,是不愿冒着送死的危险——可留在国内,无论在哪里,都不安全。”
“纵然是死,也得死得其所。”素婉说,“我这样一个歌女,叫倭人毒死,会有什么人为我不平吗?能鼓舞起万万同胞的心劲吗?我一心学的那些本事,也是都白费了……我在来济城的火车上,听他们讲什么‘拼死一个不亏,拼死两个赚一个’——不是我自夸哦,四小姐,以我的枪法,总得拼死他们五个人才不亏呢。”
裴镜英怔住了,旋即笑出来:“密斯玫,你不会是想去搞暗杀罢。那可不成,你这张脸实在是太出名了。除非你会易容术,否则,平常人认不出你,但受过训练的人可不会放你过去。”
素婉说:“我倒也不是非得搞暗杀——但总觉得,既然活在这个世上,也晓得以自个儿的身份,实在很难得个善终,那么总要做点儿什么,才不算枉活一世罢。”
“你的唱片在国外销量也很好,这不算‘做点儿什么’吗?”
“在被别人当做玩意儿的事情上做出成绩来么?倘若是太平盛世,那倒的确也足以自傲了。”
裴镜英沉默几秒,道:“你要是想报国,倒也不是没有法子!你且在济城住几天,到时候,我约你详谈。”
详谈?谈什么呢?素婉有很多种揣测——但她独没有想到,裴镜英约她的那一天,她推门进去,先看到的竟然是裴镜春。
他也是一样诧异莫名地回过头来——看着她从裴镜英让过的玄关走进来,然后看见他,怔住,站在原地,嘴唇微张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裴镜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大约也和“处变不惊”扯不上一丁点儿关系。
他想站起来,但是腿似乎不归他自己管,想说什么,喉咙里也像被浓稠的糖浆糊住,渗出一丝丝甘甜却怎么也无法表述。
倒是裴镜英形色如常:“梅小姐,快坐。”
小小的圆桌边还有一个位置。虽然厅里还有几个人,可看衣着当是裴镜春的副官和卫士,那么这提前设好的第三把椅子……
素婉走过去,几息之间她已经调匀了原身突然澎湃的呼吸,也定住了心神,她说:“裴先生,好久不见,一向可安好吗?”
裴镜春脸上带了笑,他说:“倒说得过去,可你不是——现在好些了吗?浦城有西洋来的安东医师,最会配糖浆!”
素婉笑笑,她说:“好多了。”
裴镜春就又是欢喜又有点儿懊丧似的:“好了就好,好了就好,不过,等你回去,再喝点儿糖浆巩固一二,应当只有更好,我跟这位安东医师打过了招呼的!”
仿佛生怕她不肯接受他的好意一样,语气都透着股迫切劲儿。
裴镜英听着都觉得不像样,噙着点儿笑容咳嗽了一声:“哥哥不是在练兵吗?怎么还想着回浦城打听医师去了呢?”
裴镜春的心智回笼了一些,他一闷,才说:“……回去和爸爸汇报练兵情形时,看到新闻讲密斯玫嗓音坏了,想着若能帮些忙,就先打听了。”
素婉心里微热,轻声叹道:“多谢裴先生,不过,我即便是治好了嗓子,一时也不会再唱了。倒是连累你欠了偌大人情!”
裴镜春连连摆手,道:“我给密斯……梅小姐添了许多麻烦,但凡能为你做些事情,也算是我赔不是了。”
素婉正要再说什么,裴镜英已经接了话:“哥哥,你要是想帮到梅小姐呢,大有别的事情好做的。你想想,爸爸逼得人家背井离乡诶,这种事情用一瓶糖浆就要抹过去,别人要笑话我们裴家。”
裴镜春立刻肃容,望着她:“梅小姐莫非遇到了麻烦?”
裴镜英也递来一眼,素婉无奈何,只能道:“是有些麻烦。”
她将在平城的事情大略说了说,裴镜春听着,眉头就越发皱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今生的际遇毕竟与前世不同,现在的他,看上去倒真是个很有几分锐气的青年将领了,和当初那个满腔义愤却无能为力的小记者,再不是一个人。
他说:“平城那边风云变幻,倭人未必有闲暇与梅小姐过不去,但保险起见,到底还是出国稍避,最为安全。”
这话和他妹妹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于是轮到了裴镜英向他阐述梅小姐的打算。
这大约叫裴镜春也颇感意外,他说:“梅小姐,留下来,还要为国出力,是很危险的。战争一旦开始,没有人晓得谁能活到最后——更何况,倭人打仗,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他们从来都有杀害俘虏和妇孺的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