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原本的齐兰章爱不爱崔鹰扬呢？再有，你确定现在的梅杏春，爱的是她面前的这位裴镜春吗？”素婉嗤笑一声，“你怎么就认定，梅小姐跟着裴先生走，就很合你的‘女德’，而我给了崔鹰扬一个为我而死的机会，使他死得有意义、有用处，他死后许许多多年，齐兰章想到他，都会感到一丝遗憾……这么美丽的爱情故事，你一分也不给我，你，要，脸，吗？裴先生付出了职务和待遇，崔鹰扬付出了生命，这有什么不一样！”
“这当然不——不，现在不是谈论你的时候！”
“好，那现在谈论你！”素婉根本不停下，“你来说说，你是真的相信女人该守‘女德’吗？”
“什么？”
“以我所知，世上万物，都有起源。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你的积分、你的宝贝们都是从哪儿来的，但我想，总不能是你自己产出的，一定也有一种能够创造你和你的使命的力量。”素婉脸上露出残酷的笑容，“那个力量，祂希望你做什么呢？你所彰显的‘女德’，是那个力量的所愿吗？你并不相信这种‘女德’，你是一个背叛者，祂知道吗？”
“你胡说八道！”那声音惊骇道。
“我不说，难道它就监视不到你的背叛吗？”素婉笑道，“你应该鼓励女人心甘情愿地为男人付出一切，那才是你们那奇怪‘女德’的所求，可你现在——你在用她自己的‘利益’来诱惑梅杏春了啊。真有趣。原来你眼里的女德是这么没有用处的东西，非得把它和‘有好报’绑在一起，才能骗到人呢。你背后的力量祂怎么想呢，祂也认为‘女德’是真正的垃圾，要是不骗人，根本没有人稀罕吗？”
“你闭嘴！”那个声音好像更尖锐了。
“要么，你背叛了创造你的力量，要么，你们对自己在干什么心知肚明。”素婉的声音也尖锐起来。在一片无可视的灰雾之中，她的声音仿佛能凝成一把刀。
当她有了这样的观想时，那声音就真成了一把刀了。
“你们用这种幻梦骗人，不觉得可耻吗？不觉得可笑吗？不觉得，迟早会身败名裂吗？”
“我们是在行善积德！女人遵守女德，就会有好报！我们只是给她们指出了正确的路，而你，你什么也不懂！”那个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
素婉猜测，那是它背后的“力量”，在直接发言了。
这听着像是一个中老年妇人的声音，它凶巴巴地说：“你知道什么，女人只有遵守女德，别人才会尊重她们，保护她们！我们是为了那些小姑娘好！”
“如果守女德的人都会被好好保护起来的话，世上就没有那许多贞节牌坊了。”素婉淡淡地说。
“可她们留下了身后名！”
“留谁的名？张门李氏，吴门杨氏——诸如此类的名吗？四个字里，她只有一个‘氏’字。”
“可她们有情操品行！”
“苏惠娘那种帮着丈夫强|奸少女横行乡里的也叫有情操品行？”
“你！”
“我怎么了？我不守女德，也不见谁格外不尊重我，也不见谁有本事伤害我。”
“总不能人人都像你这样！”
“那却说不定。”素婉说，“我去过的地方，还真有不少年轻姑娘，走上我的老路呢——本事固然是高低不同，可总都走成了，并没有谁因为不肯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男人而暴毙。”
“你不懂！这是天理——”
“天理？我是个你们口中的古人，在我的年代，女子不守妇德，只会被流放，大不了赔上自己的一条命就是。可若是有人胆敢造反，谋伺皇权，便连他的九族也要一同死个干净。可现在，你瞧，皇帝已经没有了，皇朝也已经没有了，天下人人都是公民……连皇帝受命于天的‘天理’都可以不复存在，为什么女人宁可自己吃尽苦难，也要为‘丈夫’‘家族’付出一切的‘女德’还不可动摇？”素婉冷笑，“如果这是什么道理——若不是天生下贱，我不明白有哪个好人应该懂这样的道理！”
“你才天生下贱呢！冥顽不灵的东西！”
“冥顽不灵这事儿还需要再说一遍吗？”素婉冷笑道，“我去了这么多个地方，经历了那么多人生，我何尝‘灵’过？行了，别废话了，下一个去哪里？”
“你滚！你永远没有福分做好女人，你享不上清福！呸，我真是瞎了眼了，还指望教化你，你这种朽木，粪土！就该和那些天天生气吵闹的蠢婆娘滚到一起去，过你们的生气日子去吧！”
那声音暴怒，素婉想，她的下一世，大概要比梅杏春还悲催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去哪里，都能靠自己的本事活得不错，她仍然不相信“笃行女德”的苦修就能让自己得到命运的破格怜爱。
那就接着不修！
怕什么？
再说了，身边要是真有一群天天生气的“蠢婆娘”，那日子说不定比之前要好过很多呢——天天生气吵闹，就是泼妇了，而人们再怎么讨厌泼妇，总是不愿轻易得罪她们的。
素婉挺舒心地笑了，她等着那熟悉的黑雾重临。
可是，直到此刻还笼罩着她的灰色雾气也消散，她都没有等到那一刻。
倒是等来甜润的一声呼喊：“陈清溪！走啦！你在这里看什么呢？”
她一怔，手臂已经被一个小女孩抱住：“任老师他们都去下一个展厅了，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在看这个雕塑啊？”
素婉点了点头，她已经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和那个小女孩穿着的一样，衬衫，褶裙，皮鞋，短袜。
而周围，还有一些打扮得和她们很相似的孩子。
她们应该是同学。
“这是谁呀，脸上还有伤啊——哦，我国第一代现代枪械专家梅杏春！”她的小伙伴开始念雕塑下的文字了，像个小小的烟花筒一样不断地爆发出惊叹，“咦，她以前是歌星？《玫瑰玫瑰我爱你》是她唱的？那首歌可有名了！我太婆最喜欢了！诶，她竟然是不做歌星之后才去研究枪械的？你看，‘红旗’和‘朔风’都是她的团队研制的诶，好厉害！她是不是天才啊，怎么什么都行啊！”
素婉一怔，她也去看那雕塑下的字样。
果然，哪怕别的字都用了她有些陌生的简写，可“梅杏春”三个字，她再不会认错。
“……杰出的女科学家，为我国军工科技的发展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素婉低声念过，突然抬起了头，望向雕塑的面容。
那面容已经是一个老年妇女的模样了，她面容刚毅，戴着眼镜，腮颊上留下了一道伤疤，再也不是当初年轻美丽的密斯玫。
可是，素婉从青铜雕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温暖的光明，就像多年前，她看着裴镜春时的眼波一般。
那是无畏而坦荡的爱。
这一回，她看着的不仅是裴镜春。
“她可真厉害啊！”她的朋友还在絮絮，“真女人！楷模！典范！这是什么天才啊！”
“大概也不是天才。”素婉想了想，说，“她只是很努力罢了。”
“哦哟，我也很努力，我的数学还是没及格。”朋友拖着她往下一个展厅走了，一边走一边念叨，“我再要是考不了满分，我妈又要说什么‘女孩没潜力’之类的鬼话了，老封建脑筋，我太婆都不这样说——就是我笨啦，我是男是女都笨啊，关我是女孩子什么事情。你看你参加奥数，不是拿了省一吗？对了，你倒是给我补补数学啊！你家放了那么多《现代武器》《舰船博览》，你以后一定要去造军舰的是吧，到时候要是有人说，‘我国航母专家陈清溪最好的朋友数学考不及格’，你多丢人啊。快来给我补课，我给你一个改写命运的机会，不收你钱……”
素婉被她拖着走，出了展厅门，便停住了脚步。
在通向下一个展厅的玻璃连廊上，清澈的阳光已经洒了下来。
她突然扭过头。
在她们身后，梅杏春的铜像静静伫立着，看着她们手挽手，走向前方。
走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