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阳光，树荫，蝉鸣，雨后，潮湿，闷热。
新的一学年煦河中学又开学了，新生老生一起进校，人潮拥挤，好像顾舟南口中的那句“老破小”也变得无影无踪了。
“起床！”谢淮辞起得准时，穿着睡衣就把叶昭佑从床上给拽了起来。
叶昭佑还没有完全清醒，头发凌乱，“干嘛啊？我困！……”
“困也不行！今天开学了，起来去学校！”
“知道了知道了！”叶昭佑又躺了下来，翻了个身，拿被子裹住自己。
“怎么又躺下去了？”谢淮辞也拿叶昭佑没办法，只能再一次掀开他的被子，把叶昭佑给拉起来。
叶昭佑勉强睁开双眼，一阵酸麻，打了几个哈欠。
虽然他是个起床困难户，但起床后的动作却一点也不会拖拉。
两个人可以在窄小的洗手间里刷牙，时不时地看向对方再做个鬼脸；可以在换上校服的时候踮起脚来比个身高，谁也不让着谁；或者也可以在出门的路上小打小闹一下，互相揉揉对方的头发，捏捏对方的脸……反正有好多事情可以做。
煦河的校服并不老式，没有鲜艳死亡颜色的外套，反而夏季校服是一件白色的衬衫。
衬衫扣子不大不小，分布均匀。也没有什么学校的标志在衣服上留下痕迹，倒是只有一个名牌，别在胸口处。
裤子是深蓝色偏黑，男生女生都一样。
“谢淮辞你名牌呢？”叶昭佑往谢淮辞的胸口处瞅了一眼。
“哦！我忘带了，应该在鞋柜子上，我回去取一下，你先别等我了，我很快的！”谢淮辞话还只说一半，就一溜烟跑走了，后半句边跑边说，叶昭佑再离远点都不一定听得清。
“行，你去！”叶昭佑摆了摆手，指尖是谢淮辞走时带来的风。
谢淮辞腿长确实有优势，跑得很快，刘海被风吹的凌乱，自己再掀起一阵风。
他背后的一切，有美好，也有悲伤。
“刘姨！两个包子两个茶叶蛋，嗯……再来两杯豆浆！”叶昭佑从人群中穿过，来到早餐店门口。
“好嘞！今天又是老样子呀！”刘姨一直笑眯眯的。
“对！”叶昭佑轻蹦了一下，回应了一个笑脸。
蒸笼的水蒸气飘到他的脸上，不免开始的冒出汗珠。
“一共十二！今天开学是吧？给你抹个零头，十块就行，吃完好好上学啊！”刘姨很爽快，人好也会做生意。
“谢谢刘姨！钱给您放这了！”叶昭佑把钱往钱箱上一丢，放了二十，然后拎着小塑料袋从人群就中穿了出来。
他知道，刘姨家还有个生了病的女儿，那小丫头才七八岁的样子，很懂事，不能去学校的日子里经常会来店里帮忙，招呼下客人，做一些最简单的活。
叶昭佑和她打过招呼，是个很聪明的小女孩，笑起来很甜，但神情里却又透出淡淡的忧伤。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路上的行人也更多了，都没有秩序的穿插着。
叶昭佑是黑色的斜挎包，左手拎着它和谢淮辞的早饭，右手随意地在食指上旋转着他的家门钥匙。
这个钥匙，他和谢淮辞一人一把。
叶昭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的轻松，他走到那条每天上学必经的小巷口，等待着谢淮辞的准时出现。
“谢淮辞！”叶昭佑突然冲了出来，站在谢淮辞的面前。
“！”谢淮辞还在低头看着手机，突然下意识抬头后退了一步，“是你呀？吓我一跳，不是让你别等我的吗？”
“早饭。”叶昭佑把塑料袋提到了谢淮辞的面前，“你的，吃吧。”
“谢谢。”谢淮辞接过后看了一眼，没有再犹豫，吃了起来，“刘姨那儿买的？”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明知故问，你不经常去他们家买早饭吗？”
“我乐意！”
谢淮辞知道为什么叶昭佑总是只去刘姨那儿买早饭。毕竟煦河那么大，卖早餐的又不止这一家。
叶昭佑吃东西的时候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专注。
“你名牌找到了吗？”叶昭佑说话口吐不清的，嘴里全是包子“碎片”，头还闷在袋子里，但又抬眼想尽量对上谢淮辞的胸口看个清楚。
当“煦河中学——谢淮辞”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叶昭佑微愣，“找到……就行。”
是啊，他和谢淮辞早就是一个学校的了。甚至还是一个班的。
但他当时明明记得谢淮辞一开始还是个没有校服，没有名牌，甚至连学籍都不在这里的“三无”，但现在他也都有了。
“怎么了？突然发愣。”谢淮辞笑了笑。
“没事，就有点噎到了，喝口豆浆行了。”然后说完就喝了口豆浆。
“好，到校门口了，进去吧。”
“嗯。”叶昭佑把垃圾扔进了学校门口的垃圾桶里，手上只留了一杯没有喝完的豆浆。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也没有刻意地保持距离，更像是偶遇上了对方。
“嘿！”一股力突然凑了上来，环住叶昭佑和谢淮辞各一边的肩，挤在了中间。
“我靠！谁啊？”叶昭佑踉跄了一下。
“小爷我是——”
“南瓜粥。”谢淮辞抢先一步说出了“正确答案”，说完还不忘再轻笑几声，习以为常的抱胸走路。
“？你说的那是什么玩意儿？”顾舟南偏头皱着眉看着谢淮辞。
叶昭佑突然笑了出来，看着两人，然后腾出了一只手，捏着顾舟南的下巴把他的头扭了过来。
“某些人啊，嘴上说着不喜欢，觉得幼稚，微信名不还是叫这个？”谢淮辞带着些嘲笑的语气。
顾舟南见被拆穿，轻轻翻了个白眼，“我乐意！”
“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再晚几分钟可就来不及补了！”叶昭佑又挑了个新话题，调侃道。
“我靠！你不早说，我……肯定写完了啊！”顾舟南突然把后半句喊了出来。
“全写完了？”谢淮辞有些震惊，然后不服气的拍掉了叶昭佑指着顾舟南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的手。
叶昭佑给了谢淮辞一个眼神，“真的假的？”然后又看着顾舟南。
“对呀，闲着没事儿就写作业呗。”顾舟南松手，伸了个懒腰，把手揣到了裤兜里。
三个人正常走路，没有过于参差不齐的身高，看着也舒心。
顾舟南的衣领扣子有些凌乱，看着好像比较符合他大大咧咧的性格。
“你一个暑假，没事儿吧？……”叶昭佑没有再忍着，问了出来。
顾舟南知道叶昭佑在问什么，欲言又止。
“累了就别摆你那‘煦河大哥大”的架子了呀！你黑眼圈比谁都重吧？”叶昭佑转身推了推顾舟南。
“我……”顾舟南伸出了一只手，抹了把脸。
谢淮辞在一旁看着他们，模模糊糊好像可以听出他们在说什么事情。
少年的青春总会承载着一些伤痛，他们往往会在自己最狂妄的年纪来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当顾舟南踏进新的班级时，有些陌生，只有零星的几个认识但不太熟的人。
班级的整体样子没有大变，因为几乎所有班级都是一样的。
现在这里没有叶昭佑，没有谢淮辞，甚至邓良也不在这里了。如果文理分班是一件大事，那么故事的转折点也在其中。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顾舟南小学的第一次转学，那个时候眼中的惊慌也是藏不住的。
顾舟南想给邓良留个位置，但按照邓良的性格，现在肯定会在文科班吧。他不管，只挑了个最靠后面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静静地发着呆。
直到老师来了，他才慢慢地拉回自己空洞的思绪，然后又开始想邓良休学的事情。
邓良休学的事除了叶昭佑谁也没有说，顾舟南也是在去办公室交资料的时候无意听到的。
有些震惊，但后来也就想清楚了。
他记得那天之后自己就没有给邓良发过任何信息了，他怕的不是邓良不回自己的信息，只是怕自己聊天框上突然出现的一个红色感叹号，让他在形式上弄丢了他。
邓良让他别伤心，让他早点忘记。忘记是做不到了，那就尽量忍着点情绪吧，如果自己偷偷去看他，又会是怎么样呢……
可是他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应该不在煦河了吧，或者去了更大一点的地方。
*
“你们……在说什么事？”谢淮辞在顾舟南离开之后才开口问。
“什么什么事？噢……没什么，你不认识的。新学期新气象，想点开心的！”叶昭佑轻轻拍了拍谢淮辞的脸。
“邓良我也不认识吗？”谢淮辞说话仍是平时的语气，但有些犹豫。
“你怎么知道的？”叶昭佑欲言又止，半天憋出来一句。
“打电话……你在和邓良打电话的时候。”
“然后你听到了？”叶昭佑不打算再瞒。
“嗯。”谢淮辞点了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框。
“不要说出去，不要告诉他。”叶昭佑只说了十个字，没有余下任何的句子了。
“你不生气？我偷听你打电话了。”谢淮辞轻皱眉，不理解。
“为什么会生气？这件事你迟早要知道的，他也是……”叶昭佑也不明白为什么谢淮辞总觉得自己会生气。
叶昭佑没有说“他”是谁，谢淮辞知道。
“或许他已经知道了呢？”
“我不敢想，如果邓良真的……”叶昭佑顿了一下，“顾舟南会怎么办？他的眼神里真的……不只有失落。”
“还有什么？”
“你会知道的。在很多事情上，我们都是无能的，无能为力……”
谢淮辞没有完全听懂叶昭佑说的那句话里的“无能为力”是什么意思，又为什么会这样说。
*
当一阵熟悉的高跟鞋与地面的碰撞声响起，打破了所有人的谈话。
也有的人提早通报着：“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大家伙听到后都慢慢地闭上自己的嘴巴。
“同学们好！新学期新气象，我是你们高二（11）班的班主任，我姓江，叫江婷，任教语文。我看着台子底下有很多都是熟悉面孔啊，那我就不多介绍自己了。”江婷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框，“好了，那你们把暑假作业从后往前收吧，收完之后就先自由活动，中午吃完饭回来继续上课，然后我们来选一下课代表！”
江婷喝了口自己保温杯里的水，看着班级下一阵骚动，早已习惯，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突然一个女生从人群里穿过来到叶昭佑的身边，说着话，“好久不见！你现在和我又是同班同学了呀！”
“穆莹玥？你也考进这里了？我都没怎么兄过你啊。”叶昭佑看见熟人有些震惊。
“你这什么话？肯定的呀！你现在成绩是真好呀，年级前十有没有？”
“还好吧，也不是最好的。”叶昭佑挠了挠后脑勺。
“谦虚什么呀？初三那会你就这样，现在又长开了点，挺帅的呀！”
“噢，谢谢……”叶昭佑有些尴尬。
“你同桌谁呀？要不要考虑一下我？”穆莹玥拽了拽叶昭佑的衣服袖子。
“不了不了，我有同桌了，定好了的。”叶昭佑缩了缩肩，摆手拒绝。
“啊……哪个美女比我还快一步？我看看！”穆莹玥拉开叶昭佑，看见了他身后的谢淮辞，愣了一下，“我天！“
叶昭佑还没来得及反应，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穆莹玥，“怎么了？”
“你同桌是那个谢淮辞吗？年纪第一那个！长得好像！”穆莹玥好像要跳起来了，“长得真帅呀，他玩智能机吗？我能不能要他联系方式啊？”
穆莹玥一点也不藏着“喜欢”，想要什么都直接说，大大咧咧的。
“声音小点！”一朝又做了个“嘘”的动作，“是你怎么就这么直接？怎么你们怎么都知道他的？”
“怎么啦？还能是你的啊！学校荣誉墙上把三个年级的年级前十都挂上去了呀，你不知道？上面还有你啊！证件照都能长这么帅的人真的不多啊！当然，你长得也不错，不过老熟人就算了。”
穆莹玥不管那些有的没的，直接就走到了谢淮辞的面前开始搭话：“帅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谢淮辞还在看书，感觉到位置旁边有个人之后就下意识地看是不是叶昭佑。
“你是谁？”谢淮辞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拉着自己的本子往一边挪了挪。
“我叫穆莹玥！帅哥问我的名字呀？爽！”穆莹玥看谢淮辞往一边退一点，那自己就进一点啊。
“你、你好。”谢淮辞咽了咽口水，又继续往一边退了退。
穆莹玥看着谢淮辞，心里想着：“他在干嘛啊？老往后退什么？老娘这么吓人吗？”
“帅——！”
“诶，别再往这儿了！”谢淮辞把穆莹玥打断。
他要是再不反抗，自己已经离了凳子一半的屁股就再也没有位置了。
“行行行！害羞是吧？别呀！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谢淮辞死活不张他那张嘴，站起来走到了叶昭佑的身边。
“你不是知道吗还问，赶紧回你座位上去！一会儿江老师还看班会呢。”叶昭佑想把对方打发走。
“你干嘛影响我发挥？”穆莹玥做了个鬼脸，又转脸对谢淮辞说了句：“帅哥～等我！”
走了之前还不忘抛个媚眼。
给谢淮辞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
叶昭佑不说话，心里戏倒是不少：“来干啥呀？我这心怎么就这不得劲儿呢？还好谢淮辞不近女色，不能让他入红尘！拉去当和尚吧，算了吧？光头太丑了，但是如果是谢淮辞的话……可能会不一样。”
“叶昭佑，叶昭佑？”谢淮辞叫了好几声，叶昭佑也不应个声。
“啊，怎么了？”叶昭佑突然回过神。
“你在发什么呆？叫你你也不答应一下。”
“没有！”叶昭佑捂着谢淮辞的嘴吧。
“她是谁？”谢淮辞被叶昭佑捂着嘴，声音被闷在手心里，模糊不清。
“你在说谁？”叶昭佑看了看四周。
“就刚才那个女生。”谢淮辞指了指女生离开的方向。
“哦，穆莹玥，我初中同学了，没想到她也在这个学校。她性格就那样，理不理你随便吧。”
谢淮辞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心中不断地念叨着：“又不管我，我要真理她你会高兴吗？你应该……是无所谓的吧，算了，无解。”
“在看什么？”叶昭佑见谢淮辞不说话，准备自己找点话题聊。
“散文，你不是不爱看吗？”谢淮辞翻着书看了眼封面上的书名。
“看！我怎么不爱看书了？我俩的语文成绩差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