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勒密穿上西装,三件套,纯黑色,板正,合身。
捋顺衣领,托勒密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和佐里昂很像——人模狗样。
“之前一直嚷嚷要见他,现在这个点了还不去?”德夫林依着门框,双手环胸上下打量弟弟,脸上笑意不慎友好。
床头的AI时钟发出三声正午到来的脆响,听起来像冰块碎裂的声音。
随手打了响指关闭提示音,托勒密脱下三件套,拎起一旁不起眼的深灰色休闲服套上,吊儿郎当抖抖衣摆。
“你就穿成这样去见他?”德夫林懒洋洋地缩着肩。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托勒密看也不看德夫林,径直用肩膀撞开他。这些天,两个被帝王从军部除名的雌虫火气旺盛,天天切磋拳脚,彼此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嘶——你这臭虫!”
一路上,天气好得不得了,秋高气爽,路边的树叶黄澄澄的,像林隽喜欢的浇着糖醋汁的藕盒,吃藕盒的时候,林隽永远都是两口,再大也是两口。吃高兴了,就弯着眼睛笑。
林隽的胃口很好,每一顿饭都吃得很香,中午吃饱了就会在客厅的懒人沙发上睡半个小时,醒来不是发呆,就是捧着书看个没完没了,一天天过得像退休的老大爷,要不是托勒密这个贱嗖嗖的招惹他,他能长在懒人沙发上。晚上吃饭完就跟着托勒密去大棚巡视一番,嚯嚯傻鸟娱乐。这闲散日子,林隽喜欢得紧,在托勒密动手动脚抓鸡前,他能勉强原谅这个世界。
只要哪些该死的臭虫不在。林隽就能过这样的日子。
握着方向杆的手攥紧又松开。
托勒密扯着嘴笑露出一个少见的冷笑。他的蓝眼睛直视着前方越来越多的悬浮车。
这个时候正好是吃午饭的点,街道人声鼎沸,不仅是人,车也一样,你挤我,我挤你。虽然现在的社会早就可以在室内舒舒服服享用一顿午餐,但虫族对热闹还是有所渴望。尤其是雌虫,悬浮车越多,他们便越兴奋,驾驶着悬浮车,以烦人的正午太阳和饥饿肚子为借口在缝隙里飙来啸去,发泄一上午遇到的糟心事,要是发生了点碰撞,下午就能休息了。只是,他们又是如此自信自己的技术,不愿就这样认输,倒也平安无事。
托勒密驾驶的悬浮车没和他们挤在一块,他和他们不同,他要去见自己心爱的雄虫,带着一身戾气去见他,太失礼。
拉高悬浮车,托勒密走了高空特权速通航道,一脚油门到底畅通无阻,在天空化作一抹模糊的影子,眨眼即逝。
阿美塞林宫从上空看,难以和帝王的宅邸相联系,那看上去更像是郊外的一座疗养院子,没有豪华绚丽的建筑和灯光,放眼望去是成片的山水和树木,这不符合当代年轻一辈的审美,但遵循着虫族的本性。
任何一个来到这里的虫族都无法控制地感到亲切,对树木,对自然的亲切。在这里,所有虫族都或多或少地放松了戒备,托勒密也不意外,但他不听地警告自己。
将启动器交给侍从,托勒密熟门熟路地踏进回廊。
这个点,林隽大概率还在吃饭。
托勒密知道去哪儿找他。他不是第一次来到阿美塞林宫。
这片绿油油的宫殿,一仔细看,就知道全是红色的血。
托勒密没往餐厅走,走了另一条偏僻的鹅卵石路,通往帝王私人的诊疗处,那处像鸟笼子的鬼地方,里面每一处都是让人心生不悦的白。托勒密第一次来这里是为了接回重伤的雌父,那一次雌父伤了生殖腔,被佐里昂虚伪地安置在这里,目的是为了确定雌父再难孕育。
他的出现,想来是极其不受欢迎的。每一个侍从和医护投来的视线都像在看一个入室抢劫的贼。
这世界真荒谬,他只是来看看他的雄虫,只是因为佐里昂是帝王,是这里的主人,他就成了见不得光的那个。
真恶心。
站在那扇被告知的房门前,托勒密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穿黑色三件套来。但现在他没办法回去再打扮一下了。
不知道林隽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伤得那样重,在他怀里吐的血将整件衣服都染红了。听说前一阵子,佐里昂召集了帝国最顶尖的医生连夜开会。要不是如此,托勒密不会在家里安分这些天。
稳了稳心神,托勒密心想,林隽会不会傻了,傻子佐里昂应该是不会留了吧,他当场就把林隽打包带走,应该是可行的。这么想着的托勒密一踏进了房间,和坐在床上抱着半只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的林隽四目相对,托勒密嘴角抽得像触了电。
一片担心喂了狗。
林隽的头发略略长长了,长度半长不长,半短不短,不知道是不是这回受伤的原因,还是不满自己曾被“灭族”,乌黑的发丝愤怒地蓬着竖着,活像等一阵风来就远走他乡的风滚草。瞧见托勒密,林隽先是怔了怔,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羊腿肉往下咽,好大一声咕噜,好像咽下了所剩不多的自尊,然后他放下羊腿,捏着餐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擦了擦嘴,整了整被子,在托勒密和佐里昂的注视下躺下,闭上双眼,双手覆胸,念念有词,“我就说是梦,怎么可能吃得到烤羊腿。继续睡吧,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有。”
托勒密嘴角抽得更厉害,抽着抽着就压不住了,咧出一个张狂的大笑弧度。他雌的,爱死林隽这鬼样子了。真想亲——
亲他雌的!
托勒密嘴角往下一垂。坐在床边陪餐的佐里昂明显和托勒密在这一瞬共感了,不带一丝犹豫地亲了上去,得逞后笑得那叫一个狡猾油腻,和偷了油的老鼠没什么两样。托勒密将拳头捏得死紧。
画面实在让人怒火中烧。
托勒密迈着怒火加持的沉声步子一步一步靠近,跟蛮牛进击一样大动静,大得林隽睁开了眼。
乌黑的眼睛直直看着托勒密,一瞬不瞬,躁动的心静了下来。
“陛下,午安。”再开口时,托勒密的声音平静而尊敬。
这声音,这语气,这要死不活的表情,这熟悉的寸头和骨子里特有的流氓味,没错,是那只说四天就回来结果放了他鸽子的大蟑螂。
林隽心想,是活的,看样子还能呼哧呼哧扇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