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我们终于能回家了,也不算回家,皇帝在新京洛阳,我们也得去往那边。
孩子们暂时养在岳丈家,等大些再接回去,我以为柔儿会不舍,没想到她兴冲冲收拾行李,说等不及要拜见母亲和妹妹。
顾笙和张小君留下打理岭南的生意,是自愿的。
回去的人比来时还多,这次我们乘军舰沿海岸线北上,在江浙港口登陆,路上没吃太多苦头。
踏上陆地的那一刻我心中感慨万千,中原,我回来了。
江浙一带富庶,水泥路四通八达,还多出许多水泥建筑,有五六层,如灰色巨人般直冲云霄,这些都有赖母亲的巧思,我和父亲与有荣焉。
顾家生意的根基在姑苏,这些年是四叔一家在经营,亲人团聚有说不完的话,我们便在城中停留几日。
姑苏城比我少时更热闹了,街上车水马龙,衣袂相连,晚上街灯亮起尤其壮观,酒楼妓馆林立,流光溢彩,彻夜笙歌,好一派人间胜景。
告别四叔继续北上,渐渐进入中原腹地,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繁重的赋税和连年战争逼迫农民离开故土,大片良田荒芜,乞丐和难民随处可见。
父亲频频叹气:“唉,只愿番薯番瓜能多养活几人。”
“会的,此后京中有父亲整顿吏治,恢复生产以安民心,北方有王爷和母亲收拾山河,大乾会再现繁荣昌盛,我们的努力不会白费。”
“嗯,筠儿成熟很多,回京后你跟在我身边,现在也是你暂露头角的时候。”
我躬身行礼:“儿子领命。”
西行进入洛阳地界,街市再次热闹起来,百姓生活安定富足,繁华程度不输京师,这里亦没有受到战争影响。
新京原本只是普通小城,破旧逼仄,城墙也不高,是早年皇帝下令扩建的,陛下喜好远游,大兴土木,在各地兴建行宫,洛阳也在其中。
刚建好赶上北方打仗,京师毗邻北境,胡人若攻破军都陉,朝夕可逼近皇城,皇帝给吓破了胆,带着大臣们匆忙迁都至此,怎么说呢,也算没白建吧。
说到大臣们,那群人还真是能屈能伸,早年将我父亲逼至岭南,如今知道怕了,早早跑来城门口迎接。
不知道是什么职位的老头笑呵呵走上前,躬身行礼:“顾大人一路辛苦了,陛下令我等在此迎候,请即刻入宫面圣吧。”
门客跟父亲耳语几句,父亲回礼:“有劳范尚书相迎,臣叩谢圣恩。”
父亲和我对视一眼,无奈摇头:“唉,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我们,柔儿先带人进城安顿,筠儿随我入宫。”
“是。”“儿媳明白。”
这处宫殿和京师很像,侍卫和宫人中有许多老面孔,他们对父亲很恭敬,甚至有些诚惶诚恐,可能他们也知道这皇宫要变天了吧。
皇帝还算持重,高坐龙椅上等着我们上前觐见,我只匆忙扫一眼,他也褪去了少年模样,肩膀宽阔,身形高大,不知冕旒后的脸变成了什么样子。
父亲和我叩拜行礼,皇帝声音有些激动说:“平身,顾卿终于来了。”
“臣等来迟,望陛下恕罪。”
“不,没有。”皇帝似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宫中设宴为父亲洗尘,范尚书带着众大臣频频敬酒,恭贺恭维声不断,高位上的皇帝沉默看着,一杯杯酒下肚,在失态前被宫人扶下去。
“陛下龙体欠安,我等也不便在宫中久留,各位大人,告辞!”
“是是,顾首辅旅途劳顿,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回来路上父亲还是频频叹气,我问:“父亲在想什么?”
“筠儿,你觉得为父是个仁慈的人吗?”
我微微挑眉,回:“当然,父亲心系天下百姓,心软慈爱,待人宽厚,只是不知父亲为何有此问?”
“唉,当初我们弃陛下而去,将他抛给朝堂上那些人,不知是对是错啊。”
“父亲母亲也是迫不得已,若是当时留在京中,恐怕没有今日局面,父亲不必烦忧,皇帝也有他的命运。”
父亲看向我,微笑说:“筠儿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