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皇帝单独召我入宫,在我意料之中,他能忍这些天已是不易。
皇帝没穿华丽的龙袍冠冕,一身月白常服,倒显出几分少年气来,他在我身上打量,轻笑说:“朕记得你少时最爱月白长袍,今日怎么如此老成?”
我躬身道:“陛下说笑了,微臣已不是少年样子。”
“说的是,呵呵,顾卿这些年过的可好,听说你已娶妻生子?”
我躬身再拜:“谢陛下挂怀,岭南虽荒蛮落后,民风却也淳朴,臣这些年生活还算顺遂,已娶妻育有三子,听闻陛下帝后和睦,子嗣绵延,臣心甚慰。”
“那便好,顾卿不必和朕生分,坐吧。”
“谢陛下。”
我在皇帝对面坐下,平视的位置自然拉近距离,皇帝的目光有些炽热,我盯着地砖没有抬头。
殿内有些安静,皇帝突然说:“朕那日并非想让你难堪。”
是说太傅散学那日,之后我们便没再见过,我笑笑说:“都是些陈年旧事,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是啊,十年前的事了。”皇帝深吸口气,沉默良久,哽咽道:“我命人去寻你,给你写许多信,你为何不肯回来助我?”
“你明知我不能回来。”我轻轻摇头,当了皇帝还是改不掉任性的毛病,在臣子面前怎可自降身份。
他有些急切,还有些委屈,道:“我真的无意害你,你若肯留下,我定会尽全力护住顾家,没人教我怎么当个好皇帝,我只是贪玩了些。”
“只是贪玩?少时贪玩尚可谅解,可你是皇帝,你的一句玩笑会给黎民带来什么?你喜爱出游,大兴土木,大臣们便加征赋税,强刮民脂民膏,你知百姓生活有多艰难?他们一辈子吃过几顿饱饭?尝过几次荤腥?房顶有无片瓦遮雨?冬日有无厚衣避体?你见过在荒地讨食的流民吗?像黑色的雀,星星点点,密密麻麻,他们将腰弯进泥里,拾的也不是粮食,只是几粒草籽,你知那野菜汤有多难以下咽?平常荒年尚有草根可食,战时呢?这洛阳城外有多少地荒着?百姓离了土地还能去往何方?”
皇帝双眼睁大,似是没想到我会突然有这番责问,嘴唇抽动着哭出声:“我......我不知,对不起,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便能抹掉所有吗?你生在皇家,享万民供养,一世富贵,你知百姓家的孩子是如何过活的?七岁幼女要撑起整个家,挥动比自己还高的锄头,从土里刨那几口吃食,你知一场战争要死掉多少人?无数青壮,无数家庭的顶梁柱,像落叶般轻飘飘死去,尸骨无存。”
“可是,我原本只想当个闲散王爷,是他们把我推上这个位置。”
我有些想笑,怎会有如此愚钝无赖之人,“你是皇子啊,你站在那么高的位置,即便不当皇帝也该担起你的责任。”
“我知道了,我知道错了,顾筠,你救救我。”他从案后绕过来,竟不顾形象趴在我腿上哭诉:“我不当皇帝了,不,我也不当王爷,我只想活下来,五哥回来肯定会杀了我,我不想死......”
“你冷静些。”我慌忙往外看,还好宫人并未在近处伺候。
我努力挣脱出来,将他按回椅子上,他抓紧我的衣袖,像是抓着根救命稻草,怎么都不肯松手。
“我才二十五岁,顾筠,我们同岁啊,我还不想死,你念在往日情谊上救救我,你救救我吧。”
“你若听话,母亲自然会保你一命。”
“真的吗?先生还愿管我?”他将眼泪鼻涕全擦我衣袖上,破涕而笑:“我会听话,朝堂上交给首辅,等五哥回来我就退位,我会听话的。”
我安抚他好久才得以脱身,弄脏的外袍更是让我膈应,坐上马车便脱掉丢在角落。
父亲猜到这个结果,默契没有多问,柔儿却追着我问很久,我有些纳闷,当年的事没几人知道,柔儿为何如此感兴趣。
“夫君,父亲身负首辅重任,陛下又如此倚重你,你们定是抽不开身,不如这样,我代夫君去北境助王爷一臂之力,如何?”
我皱眉:“你打的这个主意?此事不妥,你一个女子怎可领兵。”
“大哥不是在洛阳嘛,让父亲派他领兵,我顺道跟去,早日了结北方战事,也可早日迎母亲和王妃回京不是?”
“你真是,唉,我去向父亲禀明。”
“哈哈,多谢夫君!”柔儿在我脸上亲一口,心情极好收拾行李去了。
此等贤妻也是世间少见。
父亲也有意派自家人去北境,大哥和柔儿着急忙慌点兵点将,生怕去晚了赶不上打仗,半年后,北方战事平息,胡虏退地百里,天下大定。
王爷先到京师,请皇帝和大臣们回京议事,众大臣神情各异,皇帝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不肯离开我半步,我心中雀跃,终于能见到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