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更加不安,加快脚步往里间走,“母亲,儿子来......”我的话鲠在喉间,一日不见,母亲怎么老这么多,头发几乎全白,眼里的光都散了。
母亲微笑招手:“没事的,筠儿,靠近些,让我看看你。”
我胸口像塞了团棉花,鼓胀胀的难受,张嘴也发不出声音,我跪在床前握紧母亲的手,母亲要走了,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筠儿,别难过,总有这一天的,这几十年的寿命是你阿娘给我求来的,她来接我了,你们都已长大,长得这般好,我此生没有遗憾。”
“母亲,不要......”
母亲瞳孔昏暗,似是看不见了,我握着她的手贴在我脸上,想用体温将她的手焐热,母亲轻轻给我擦眼泪,她还是那么温柔。
“我跟皇帝求了恩典,准许七殿下归京养老,到时你去看看他,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心口一震,颤声问:“母亲,你......”
“我知道,你当陛下的暗卫是吃素的。”
“原来你们......”我脑子嗡的一声,全身气血都涌上来,这辈子没这么窘迫过。
母亲拍拍我的脸,宠溺一笑:“没事的,人这一生难免犯错,犯了错及时改正,改正不了就多做几件好事弥补,但是不要困在原地,不要沉浸在悔恨中。”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握紧母亲的手不住点头:“儿子会做得更好。”
“你已经很好了,我为有你这样的儿子感到骄傲,照顾好自己,去吧,你妹妹他们也该到了。”
“嗯。”我猛地喘口气,给母亲掖好被子,起身说:“儿子在外间等候。”
皇帝和梦初正好进来,朝服都没换,双双跪在母亲床头:“母亲!我们来了......”
兄长等在廊下,看我一眼,又抬头看天,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云彩很远,好像还有几只鸟飞过......
陛下特许母亲以国母之礼下葬,皇帝亲自守灵,文武百官着素服守孝一月。
母亲逝世的消息很快传遍大乾,百姓听闻无不悲戚,还有件怪事,草原胡王突然递交国书,说他是母亲义子,请求入境给母亲守墓,以尽孝心。
我悲痛之余还要再吃一惊,母亲怎么又多了个儿子。
三月孝期满,我如约去见刚回京的昏王,昏王一家住在皇家别院,陛下不允许他们外出,府上伺候的人也不多,稍显有些冷清。
宫人带我去昏王的院子,这里收拾的还算妥当,院中没种花草,有几块整齐菜垄,宫人指着角落说:“尚书大人,那边便是昏王殿下。”
我有些不敢信,他分明是个老农,身上穿着粗布短打,头发花白,颈窝凹陷,肩背瘦骨嶙峋,佝偻着一下下挥舞锄头,细看手上有些粗粝疤痕,手指关节也粗大变形。
宫人自觉退出去,我缓口气道:“殿下。”
那人动作一顿,却不肯回头看我,只点点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母亲让我来看你,你近来过得如何?”
昏王立住锄头,微微侧身行礼,“我很好,多谢尚书大人挂怀。”
我等了许久,他始终不肯回头,可能不愿见我吧,我对着他的背影躬身一礼:“既如此,下官便不打扰了。”说完抬步往院外走。
“等等!你......”他脚步动了下,又迅速转回去,支吾道:“我不是,我......”
“你转过来,走到地头来。”
昏王犹豫很久终于转身,慢慢抬起头,饶是我做了准备还是被惊到,他的面相完全变了,皱纹纵横,眼眶深陷,鼻梁过于突兀,五官没了从前的精致,肤色也似乎养不白了,原来生活习惯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我如今又老又丑,吓着你了吧。”
“不,我只是......”我不知说什么好,因为发现他的牙齿也掉了几颗,“殿下受苦了。”
昏王却似放下了,粲然一笑,蹲下轻抚刚出芽的菜苗,缓缓说:“你以前说我只顾享乐,不知百姓疾苦,不配生在皇家,如今我知道粮食是如何长出来的了,我知烈日晒在背上有多热,汗水流进眼里有多疼,我将自己扎进泥里,吃他们同样的苦,三十年不敢懈怠,这样算是赎罪吗?”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我扶他起来,昏王猛地抱住我,将头抵在我肩上流泪,如今他竟比我矮了。
“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引诱你,让那件事成为你一生的污点。”
“不怪你,都过去了。”
“顾筠啊,我这一生,我这一生......”
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