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惠的表情格外凝重，宋准瞧着，他似乎又憔悴了些。

嘱咐完这些，他就让大家都离开了，宋准站在旁边没动作，张惠问：“怎么了，你想说什么？是北边又出什么事儿了？”

“没有。”宋准说，“算是好消息，私兵的事情基本上已经解决，叶将军已经按我说的把那些人调去城西由叶部将看管起来，这样一来内忧即可解。”

“好，特别好，你现在办事真是妥帖，我都想当甩手掌柜了。”张惠坐下，拿笔要写文书，见宋准还没走，又问，“怎么了？还有话没说完？”

宋准走到他身边，看他书案上的那些东西，瞧他手里拿着的正是自己送他的那支湖笔，满意地笑了笑，说：“看你喜欢这笔，觉得钱没白花。”

张惠低头看了一眼，也笑了：“你啊。对了，我要援军的文书已经送走了，你有没有问叶将军他们粮草可还够用多久？”

“两个月。”宋准说。

“两个月啊……”张惠垂下眼睛思索了片刻，道，“应该不算太着急，不过我还是写封文书上去，连人带粮草一起要。还有啊，既然粮草不够多，就不要全放到一个地方，省得有人起歪心思放把火，那就全完蛋了。”

“我明白，我会去转告叶将军，下午我再带人把那群私兵送到城西去。”

张惠转过身，从身后的书架里拿了个小盒子递给他：“来吃点糖吧，时局艰难，吃点甜的心里舒服些。”

“又打发小孩儿呢？”宋准笑着接过来，吃了一块儿，递给张惠一块儿，把剩下的揣进袖子里，“多谢你了，还惦记着给我糖呢，那我便不烦你了，我走了。”

“好，去吧，有什么事儿拿不定主意的的就来跟我说啊，三个臭裨将顶个诸葛亮呢。”

“哈哈哈……知道了！”

宋准又是一路小跑出了子城，骑上马往城北去。

雪停了，一直盖在天上的云似有消散之象，宋准抬头望去，不远处的云层里有一点光亮，正在努力刺破云层，照到地上来。

到城北营地的时候，叶将军已经将那些私兵都集合起来了，正在叫副将跟他们说去城西的事宜。

大概是因为从前能被调去城西的都是深得叶将军信任的，这些人知道，看着都有点兴奋。

叶将军还为掩人耳目，挑选了几个清白身的，免得他们之间对上号，看出来是被刻意支走。

副将看到宋准过来，行了个礼说：“宋参军来了，调去城西的这一队人马已经集结完毕，是否要现在出发？”

“走吧，城西那边耽误不得，我已经和叶部将说好，那边的营帐也搭起来了。”

宋准亲自带着这些人去城西，到了之后眼看着叶承毅把他们送去角落里的旧军械库，那里面有用的东西早就被搬空，剩下的全是破铜烂铁，叫他们看守着，说最关键的东西都在里面。

那些人一听里面的机密，有几个脸上都透出了些兴奋之色，宋准在不远处看得真切，走之前特意嘱咐叶承毅，派人盯紧了那几个，若是有人生事，就地格杀。

办完这些，楚州又安宁了几日，就在大家觉得之前说金人会持续猛攻是误判的时候，城北的狼烟又起来了。

宋准带着一部分子城的守军，也去了城墙上杀敌，驻军不够，忠义民兵，地方厢军都上战场了，金人猛攻了三天三夜，守军已剩下不足一半。

这一回不光是城北，连城西和城东都遭到进攻，大军存放粮草的仓库有两处被烧。

尤其是最早存放所有粮草的仓库，更是被人撒上了猛火油烧了个精光，连周围的几处宅子都没能幸免。

若不是一早就按张惠所说将粮草分散在城中各处，只怕此时此刻剩余的将士都再也撑不到援军到来。

张惠已经有两日没睡觉，每日都递折子上去，看着各处守军发回的伤亡情况，越发睡不着。

令狐朝和柳晏带着鬼樊的人在军营里做起军医，他们原本想上阵，宋准坚决不允，说守城是驻军和官府要做的，要是这时候已经让百姓上战场，只会叫没法离开楚州的百姓更加恐惧。

第四日黄昏的时候，金人终于撤退了，宋准看着西边火红的云霞，映着血红的地面，目之所及皆是焦土，满目疮痍，再不复从前。

城墙上活着的士兵表情都已经麻木，这几日，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有多少昔日的好友死在金人的刀箭之下。

城墙上的血被冻成冰，铲也铲不掉，死去的将士的尸体，在城外堆成一座小山，找不到地方掩埋，也不敢出去找地方掩埋。

令狐朝找到宋准的时候，他倒在城墙下，身上的甲胄都布满了干涸的，冻成冰的血渍，发着高烧，眼睛都没法睁开。

柳晏哭着把他送回茶馆，在屋子里烧了足足的炭，用热水给他擦洗身子，他头发里，指甲缝里，皮肤的褶皱里，都被血浸满了。

大概是暖和起来了，他终于睁开眼，柳晏看见立马问道：“惟衡，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楚州……还在吗……”他的声音沙哑，像破败的旧风箱，有气无力。

“还在，还在，守住了，你放心。”柳晏满脸都是泪水，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沾了水的布盖在宋准额头，他又伸手抚上宋准的脸，“你发烧了，今日就别出去了，我已经告诉张子初，他派人去替你了。”

宋准闭上眼点了点头，又想到什么似的，睁开眼问：“援军呢……”

“张子初说了，丞相发文书过来，说再撑几日，援军不日就到！”

“好……好……”听到这消息，他才终于放了心，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些日子，他也几乎没合眼，不过就是在金军进攻的间隙靠在城墙边小睡片刻，金人不知道集结了多少军队，好像他们的人不是人，是蝗虫一般无穷无尽。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五日的夜里，这一日是十五，是元宵节，过了今日，年便过完了。

宋准的手在被子里摸了摸自己身子，烧已经退了，嘴里似有火烧，渴得要命，刚想动作，就听见令狐朝的声音。

“醒了？是不是要喝水？”

令狐朝端起一早就晾在旁边的清水喂给他，说：“你睡了有一日多了，先别说话，嗓子会坏掉。”

宋准喝完了这一碗水，艰难抬起手比划了个：“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