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马并行,不消一刻就到了北城门,登上城墙,就看见无数弓兵在往下放箭,投石车也开始用了,金人的轻骑重骑都踏过淮河冰层,往楚州城墙进攻。
燃烧着的沙袋从城墙上丢下去,将那些企图通过云梯爬上来的金军一个个砸下去,可金军似乎出动了主力,企图登上城墙的人竟然源源不断。
张惠站在后面,焦急地望着不远处的淮河河面,那上面火光连片,喊杀声不绝于耳,无数骑兵都在往楚州城来。
宋准跑到他身边,问:“他们怎么会这个时候来?”
“淮河已经彻底封冻,今日又是除夕夜,以为这时候守军会放松警惕,才好攻我们一个出其不意。”张惠的语气恨恨的,双手紧握成拳头,重重地捶在一旁的墙上。
“子初兄,你本不必来的,你是文官,又不曾习武,这地方太危险。”
“我放心不下。”张惠叹口气,说,“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一会儿我回去就给朝廷上书,请求援军,到时这里就交给你了。”
“知州大人放心,下官必不负所托!”
金军的攻势一波比一波更猛,叶将军挥舞着大刀,砍落无数已经攀上城墙的金人士兵,他们举着盾,叶将军一刀下去,直接就震掉了盾,连带着金人的脑袋一同滚落。
宋准也看见,不远处有几个年轻的士兵,看长相不过十几岁的模样,脸上都是惊惧,却仍奋力挥舞着手里的兵器打落那些冲上来的金军。
城楼上方有持神臂弓的弓兵,不断射倒金人的马匹,拖慢他们的速度,但杯水车薪,后方的金人骑兵好像无穷无尽,宋准看着,楚州的城墙似乎都摇摇欲坠。
令狐朝背着药箱在宋准身边,表情很平静,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拿出些小瓶子递给宋准,道:“这些毒,应该可以派得上些用场,你把那些箭头都浸上这毒,只要射中了,就不会有再救活的可能。”
“好,我这就去。令狐兄,你与稚言去后方吧,有抬下去受伤的士兵,劳烦令狐兄照顾了。”
令狐朝点点头,转身下了城墙。
宋准按他所说,用金水稀释毒,再将箭头浸泡进去,交到弓兵手上,换了这样的箭矢射出,似乎再爬向城墙的就没那么多了。
这一场仗一直打到天亮,金人才撤退,楚州主力虽然险胜,但死伤已过三成。
叶将军也受了伤,左臂被金人的刀刺中,深可见骨。
令狐朝给他包扎的时候,他忍着痛一直骂骂咧咧,骂完金人骂宋准,骂了宋准又骂官府,骂朝廷,骂他儿子叶承毅不成器,最后又骂自己年纪大了不中用。
宋准在一旁听着,一句话也插不上,只得找个由头离开,去清点军械库的兵器,看望受伤的将士。
叶承毅派人传了几次信,问及城北大战的情况,宋准知道他很想亲自过来,但他是城西守将,这个时候绝不能离开营地,只能用这样的办法。
宋准也没隐瞒,全都如实告知了他,又再派人去给张惠传信,告诉他这回必须要请援军过来了。
做完这些,宋准又挂念程氏私兵的案子,今日恶战,不知道是否与他们有关,这个时候军营正乱,倒也是个时机去那些私兵的营帐里清查他们和九曜往来的证据。
宋准叫上了柳晏一起,在那些人中一个押队的营帐里面翻找,昨夜此人受了伤,还在伤病营帐里,其他人都被叶将军集合起来清点人数去了,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和九曜往来,最关键的证据就是玉蝉,玉蝉他们此前偷到过,那上面没名没姓没标记,并不能够证明此物是谁所有,所以还要找到往来信件等能根据字迹认出人的东西。
他们在营帐里找了许久,最后还真的在床榻下的木板夹层里找到了这些私兵和从前的程氏之间来往的信件,虽然没有落款,但根据内容能看出来,是程氏在对他们发号施令。
宋准与柳晏对视一眼,从那信里抽走其中一封,用提前备好的纸笔誊抄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放回那里面,带着这封信回子城找张惠。
张惠见到这信,很凝重地看了好几遍,压低声音问:“军中有这样多的私兵,这几次金军攻城,是不是也与他们有关?”
“不确定,没有证据,他们藏得很深,就连上次我们跟踪去赌坊,都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宋准道。
“难办啊。”张惠闭了闭眼,说,“能确定这些私兵都是谁吗?去想办法把他们都调走,找个什么由头,监视起来,我会上书提刑司,请提刑官来处理这件事。”
“好,我一会儿就去办。”宋准说,“子初兄,援军若是已经在路上,务必请他们常给消息,城北主力死伤已有三成,但我看金军并非被击退,而是自己撤的,肯定不久又会再次发动猛攻。”
“知道了,我会上书的,你们在前线,千万注意安全,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们绝不能有事。”
“放心。”宋准向他行了个礼,便带着柳晏赶回城北营地去。
一路上没见到多少人,晚上动静太大,楚州的百姓都被吓得不敢再出门,说不定都预备着往南逃了。
柳晏和宋准同乘一匹马,宋准抓着缰绳,他死死抱着宋准的腰,喊道:“惟衡!要用什么由头才能把他们的调走啊!”
“不知道!回去探探叶将军的口风!”
“好!”
寒风凛冽,在耳边呼呼响,宋准的膝盖被冻得生疼,下马时险些没站稳,向前一趔趄。
柳晏吓了一跳,扶住他问:“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没受伤吧?”
“无妨,只是没站稳。”宋准揉了揉膝盖,说,“稚言,你去找令狐兄吧,他多半忙不过来,我记得你也会处理一些小伤,你就去那边看看吧。”
“好,你自己小心。”
宋准点点头,看着柳晏跑开,自己则去了叶将军的营帐。
今日是大年初一,按理说,应当穿着新衣裳走街串巷四处拜年的,战火一起,这便是再难企及的安宁日子了。
天上开始飘小雪了,落在地上混进泥水里,踩过去溅起一片污浊,宋准低头去看,衣裳的下摆已经有些湿了。
还没进叶将军的营帐,在门口就听见他在骂人,宋准请门口守卫进去通传,守卫还没出来,一个茶杯就被扔了出来,正摔碎在宋准脚下。
“进来!”叶将军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