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开始下雪了,天地一白,万籁俱寂。
叶承毅的尸体被放进棺木里,身上的血迹都被擦拭干净,头发梳理得整齐,戴上了玉冠,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只是他胸口再无起伏,他也再也不会醒来。
他还未成家,楚州正处战乱,一切丧仪都从简了,叶将军说,武将就该这样,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宋准见到了叶承毅的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叶夫人早就泣不成声,最小的弟弟妹妹似乎还不太明白叶承毅的死意味着什么,只是知道母亲哭了,就是天上下雨了,于是茫然地伸手要给母亲遮雨。
叶将军的次子今年也有十五了,原本打算过完年就让他也上战场历练,他看见自己长兄的尸体,眼神却越发坚定。
白色的,黄色的纸钱,和雪一起从空中散落下来,出殡的队伍向城外去了,在城西的一处小山包底下,那是叶将军一早就给自己择好的墓地,如今却先葬了自己的长子。
宋准跟在后面,他看见叶将军一直在强忍着泪水,嘴里虽然一直在骂骂咧咧,可眼睛一直是红的。
宋准没有把他猜测的城西遭遇猛攻的原因告诉叶将军,担心叶将军会因此自责,他只说,是叶承毅在城外单枪匹马遭遇伏击,不敌对方才会如此。
但叶将军似乎还是猜到了什么,他身经百战,这些日子的战事都奇怪,他不会没有想到这一层,于是宋准眼见着,他的精神也不大好了。
金军并未给楚州任何喘息的时间,持续对城西进攻,直到城西那一部的将士全部阵亡。
这似乎达到了那些援军所接到的命令,“程氏的私兵都死光了”,他们终于进了楚州,和楚州剩下的一半主力队伍一起彻底击退了金军。
城守住了。
淮河也化冻了,通途再次变天堑。
已经是二月中了。
宋准站在城墙上麻木地看着远处,这些日子怎么过来的,他已经浑浑噩噩记不清楚,只知道杀了很多人,嘶吼到嗓子都沙哑,嘴里都是血腥味。
风吹在脸上不再是那样的刺痛,子城里的柳树也发了新芽,一场春雨过去,城墙的缝隙里也长了几株小小的野草,在那里,不久前浸过不少将士的血,石砖也变成暗红色。
战场上仍旧一片狼籍,这些日子,都在忙着给战死的将士收尸,捡回那些军械,不能用的拿去融了,还能用的就收编入库。
他很久没有和张惠说话了,楚州虽然守住,但是城中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已经剩下不到一半,原本的城西驻军一部全军覆没,即使里面只有不到三十人是程氏私兵。
叶将军的主力队伍也只剩下四成,勉强还算情况好的,自从叶承毅战死之后,叶将军一直在强撑着精神杀敌,大战刚结束,他就病倒了,至今也未见好转。
春风拂面,不知为何觉得脸上有些许凉意,伸手去摸,才知道是泪水淌下来了。
柳晏在城里找了很久,才找到站在城墙上的宋准,跑上去时就看到他望着淮河,似乎要穿透河面,看到那最底下去。
宋准的表情很平静,眼里却不断有泪水涌出,顺着脸颊,从下巴滴落。
“惟衡!”柳晏唤了一声,他却像没听见。
他又走近了些,把脸往他面前凑了凑,轻声道:“惟衡,跟我回去吧,临安来信使了,知州在找你呢。”
“他也会想找我吗。”宋准像是在问柳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许久,叹了口气,道,“走吧,我随你回去。”
子城里,张惠把州府的官员都叫到正厅去了,在说战后城中要如何恢复,如何安抚百姓之类的事,宋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等他叫其他人都走了,又把宋准单独留下。
“惟衡,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可你恨我也好,怎么对我都好,你不能这样跟你自己过不去啊。”
宋准抬眼看着他,说:“我没恨你,子初兄,你只是个替人办事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我分得清。”
“可你现在这样,我看着担心,金人被击退也有五六日了,你日日不是站在城墙上,就是站在护城河边上发愣,我怕你一不小心跳下去。”
“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寻死。”
宋准的表情平静,语气也冷淡,经历了那样的恶战,失去了那么多人,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情绪有什么波动了。
张惠抿了唇,顿了顿才说道:“惟衡,是我不好,当初是我说让你进李氏门下的,若我没这样说,你或许不会到楚州来……”
“我不怪你,子初兄,入李氏门下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你只是给了我一个选择,我不怪你,真的。”
“那你怎么每日都在城墙上。”
“想上去,就去了。”宋准伸出手搭在了张惠肩膀上,说,“这些日子你也很不容易,我都知道,我没有怪你,放心。”
“我不是怕你怪我,我甚至希望你能恨我一点,你就不会这样。看着你日日这样跟自己过不去,我心里也难受。”
张惠的语气已经有些急切,宋准这些日子饭也不吃,觉也几乎不睡,短短几日整个人就形销骨立,走路都不稳了,他担心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倒下。
宋准努力扯出来个很难看的笑,说:“没事的,可能过一段时间会好的,这几日,我就是想自己静一静,不用担心我。”
宋准的车轱辘话来回说,并没有让张惠放心丝毫,可他心里也知道,遭到这样的打击,怎么能够要求他立刻恢复如常呢?
叹了口气,张惠握住了他的手,说:“无论如何,你要好好的,这几日没那么忙了,就多和你那两个好友待在一起吧,有他们陪着你,我放心。”
“嗯,我会的,多谢子初兄。”
“喏,这个给你,拿着。”张惠拿出一盒糖来递给他,“多吃点甜的,心里舒服些。”
“嗯。”宋准接过来,往嘴里塞了一块儿,照例也递给张惠一块儿,说,“那我就走了,你……你也照顾好自己。”
“去吧。”
迈出正厅的门槛,阳光正晒在台阶上,走上去,周身都暖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