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金军又打过来了,令狐朝专门叫白兔回茶馆看着宋准,不叫他往外跑,宋准在柳晏的屋子里坐立难安,感觉耳朵里好像都是金人的马蹄声。
“白兔,城北还守得住吗?若是城门被攻破,岂不是马上就要攻下临安去了?白兔,你去递个消息问问吧,白兔……”
白兔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宋准在那儿走来走去地念叨,苦口婆心地劝他:“我的好参军,您就消停一会儿吧,守城又不差您一个,再说了,要是真没守住,那就是咱们大家一起死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看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大家一起死,我死了事小,百姓呢,大宋江山呢,岂不是都要归金人所有?那些蛮人和汉人互相瞧不起,往后大宋的百姓岂不是都要给他们为奴为婢?”
“参军,您说这话我可就不敢苟同了啊,您说蛮人汉人互相瞧不起,那我们汉人可曾让蛮人给我们为奴为婢?再说了,您就非得效忠大宋皇帝吗,难道不是谁能让百姓过好日子,就效忠谁吗?”
宋准听了白兔这漫不经心却好像有些道理的话,张了几次嘴,却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深深叹了口气。
不知道熬了多久,门终于被从外面推开了,白兔坐着的椅子被掀起来了一半,他正打盹儿呢,迷迷瞪瞪就滑到了地上。
“怎么回事儿?干啥呢?”是柳晏的声音。
白兔站起来挪开椅子,把柳晏迎进来,说:“楼主,不怪我,是宋参军太挂念城北军情,我不坐在这儿只怕拦不住他。”
柳晏抬头一瞧,宋准正一脸幽怨地坐在榻边上,两手抱在胸前,不发一语。
“惟衡,你看看你把我们家白兔逼成什么样儿了,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儿?”
“不是我不想听话,是我一坐下,就听见耳边全是马蹄声和喊杀声,我也想静下来,可我静不下来啊。”
柳晏从肩上卸下个药箱,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去,才说:“你这是发癔症了吧?不过城北金人撤退了,但我觉得他们好像并不是打着要攻下楚州的主意,而是想消耗我们的主力。”
“此话怎讲?”
“你想啊,他们有那么多军队,要是想攻下楚州,为什么不一鼓作气直接打他个七天七夜?为什么每次都打一半撤退?这不符合常理。”
宋准问道:“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难道是想骗守军过来一网打尽?”柳晏说道,“我没那么多谋略,揣测不了他们的意思,但他们打过来,我们也不能不应敌。”
“令狐兄呢?”宋准又问。
“后面呢,他去拴马了。”柳晏话音刚落,令狐朝就推门进来了。
他一进来二话不说就走到宋准身边,细细探了他的脉,道:“差不多了,今晚喝一副药再睡下,明日醒来就会好全的。”
“令狐兄,我可算等到你这句话了。”
“要么说你就是不正常呢,世上哪有人天天这么喜欢给自己找活干的?让你多休息像是要了你的命似的。”令狐朝说着,打开药箱取出他那些瓶瓶罐罐,挨个检查有没有快用完了的。
柳晏凑到宋准身边,把他推到了一边去,坐在了他坐过的位置,长出一口气:“啊……好暖和,惟衡,今晚我要和你睡,你身上好暖和。”
“啊?这对吗?”
令狐朝在一旁笑了,转头对宋准道:“你就从了他吧,瞧他那可怜样儿,这几日在军营可把他冻坏了。”
“令狐兄!”
最后柳晏还是和他一起睡了,死死缠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身上的热量都汲取过来。
宋准心中掠过一丝尴尬,虽然柳晏的亲近他早已经习惯,但不自觉想到他好男色的这件事,这样肌肤相贴,仿佛……不太合乎礼法。
不过柳晏紧贴着他的瘦骨嶙峋的身体冷得像冰,除了贴在他身上,也并没有说别的做别的,那份尴尬似乎变得微不足道,倒显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一连好几日,金军日日攻城,粮草因为被烧了两处,已经剩得不多了,叶将军点完人数之后,说就够一月所用。
援军此前来信说距离楚州仅一百五十里,算起来也该到了,可却迟迟没有消息。
张惠派人递文书,去打听消息,却什么都没打听到,援军就好像是消失了一样,又或者,根本没有什么援军。
最后是柳晏派去的人在距楚州五十里外的一处山林里找到了援军的营地,奇怪的是,他们就在那处停下扎营,没有丝毫要往前支援楚州的意思。
宋准知道这消息,亲自上烽火台点燃狼烟,想让援军主帅注意,不管他们是因为什么停在那儿,也不该在楚州存亡之际。
狼烟起,却仍等不到他们,送去的文书也有如石沉大海,毫无动静。
与此同时,来的是金军一波比一波更强烈的猛攻,即使作院已经日夜不停地打造军器,修补甲胄,物资还是慢慢捉襟见肘。
宋准开始不断地在城中奔波,从子城到城西,从城西到城北,到城东,每一处的情况都不容乐观,张惠的眉头也是许久没有舒展过了。
而令人意外的是,在宋准奔波时,总能在自己必经之路上看到一些堆放整齐的装在箱子里的军械,偶尔是仓库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粮草,让人摸不清究竟是从何而来。
这些物资的量也正好只够主力部队所用,像是有人在刻意保主力不死。
正月二十六的晚上,城西遭到金人猛攻,宋准带人去城西支援,依旧无济于事。
这些日子,不要说是楚州的驻军,地方的厢军和忠义民兵,就连许多百姓也自发守城,他们不熟练地扛着军械,有一些甚至扛着自家的农具,拿着磨得锋利的镰刀,也上城墙上去杀敌。
城西那一部的兵马不多,所用的军械却都是好的,从上回叶将军说城西的人都是他信得过才调过去给叶承毅差遣,宋准才知道他那拳拳爱子之心,是如何替自己的长子计之深远。
叶承毅骑在战马上,一柄长枪在手中用得出神入化,数十人都无法近他身,可饶是如此,宋军还是在节节败退。
宋准留在城墙上守国门,叶承毅独自撤回来,上去和宋准说:“惟衡兄,守军怕是撑不住了,我骑马去寻援军,求他们往楚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