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就像是一声惊雷,瞬间在晴空里炸开了暴雨,宋准的手都有些颤抖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每一个捺都是斜点,诚字少最后一撇,是为避讳,蔡襄字的筋骨,毫无疑问,这就是长兄的亲笔。
顾不得别的什么,简单收拾洗漱就一路狂奔去了便厅,叫门口胥吏进去通传。
胥吏一出来请他进去,他便几步跳上台阶冲进书房,拿着信问:“张子初,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张惠有些迷茫,接过那信看了,问,“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就刚才,一醒来就在我床头。”
“那你要去临安吗?”张惠问。
宋准皱着眉,说:“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我哥这到底是在干什么,为什么现在要我去临安,还用这样的由头?”
“我不知道,他没和我说过。”张惠说着又把手举起来,“真的,我发誓。”
“临安最近什么情况,朝廷上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张惠翻着今日刚收到的文书,看了许久,有些惊恐地抬起头:“礼部来的文书,半月前,皇上病危……”
“皇上病危?那我哥是怎么回事?他干的?”
“我……我不知道啊。”张惠放下文书,站起身在原地徘徊几下,不知道是绕出书案还是继续坐下,说,“这样,他叫你去,你还是尽量去一趟,我是走不开的,不然可以和你一起去。”
“这信上只说去临安,没说是临安哪里,我要怎么找他?”
张惠走到宋准身前,抓住了他的胳膊,神色有些凝重:“去丞相府就能找到他,你拿你自己的身份符牒,丞相府的人就知道该带你去见谁。”
“张子初,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宋准越想越不对劲,此前张惠说他来楚州是长兄的意思,后来又说是受丞相之命,自己猜测长兄在替丞相做事的时候,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明确承认。
张惠说:“去了临安你会知道的,不急于这一时。”
宋准突然想到了丞相的那双眼睛,那样熟悉,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面容……
猛然间,有一个荒谬大胆的想法,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里,会不会,长兄就是丞相?
不,绝不能够。宋准摇了摇头,他如何能做丞相?李氏为何会让他做丞相?他又是如何改了李涉的名字?原本的李涉呢?这不合理。
见宋准没说话,张惠又道:“你放心,楚州这边有我,盘缠我一会儿给你,你那两个好友若是想和你一起去临安,你便也带上他们一起。”
“行吧,我就去看看好了。”宋准答应下来,眼看着张惠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正好春闱也要放榜了,你也可以看看你弟弟,他出仕了也得你这个哥哥去给他置办些东西,好好热闹热闹。”
“嗯,知道了,那我明日就出发吧。”
张惠转过身,从书架高处拿下来个十分不起眼的旧盒子,飞快地数了一沓会子递给他:“来,给你的盘缠。”
“你从哪儿贪的这么多钱?你不养家了?”
“你怎么能无端揣测我呢,这是我自己的私房钱,攒这么点儿容易吗,还要被你构陷是贪污的,我看起来很像贪官吗?”
宋准毫不客气地接过钱揣进胸前衣襟里:“有点儿像,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张惠闻言作势要打他,他转身一躲,从身后把张惠制住。
“哎哎哎!松手啊!惟衡!”
宋准松开手,张惠连忙退出几步远:“我说你啊,你怎么舍得对我下这么狠的手啊?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怎么受得了你这一下?”
“我看你现在挺结实的,我不也没使劲儿吗。”宋准凑到他跟前,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问道,“子初兄,我会不会一去不复返?”
“不会,你相信我,你哥怎么会害你呢,你要是一去不复返,只可能是升官加爵了,你在楚州的政绩报上去,上面也很欣赏你的。”
“那我便信你,我今日还有约,我就先走了。”
“去吧,你今日好容易休沐,好好跟他们玩玩,看你一天像个闷葫芦似的。”
“知道了,别操闲心。”
宋准说完便离开了,走出便厅,早春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空气里还隐隐有些血腥气和烧焦的味道,但更多的是柳树新芽和青草味儿,楚州似乎已经渐渐走出了战乱的余波。
进了茶馆,令狐朝和柳晏已经在前堂等着他了。
柳晏撑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他:“惟衡,你来迟了啊,一会儿罚你捡柴火。”
“好啊,我认罚。”宋准也笑着走到他身边坐下,说,“不过我不是故意来迟的,今日早上醒来在床头发现一封信,我哥写的。”
“什么?”令狐朝和柳晏异口同声问出这一句。
“信里说让我去临安,他告诉我父亲和卫夫子被害的真相,我去问了张子初,他说还是让我去一趟,我准备明日启程。你们可要和我一起回临安一趟?”
柳晏几乎是没有思考就答应了,胳膊撞了下令狐朝,说:“晦言,走吧,回一趟临安,看看你的船屋,看看我们救下来的女孩子们。”
“好。”令狐朝点点头,又问道,“你兄长只说让你去临安?没说你要去何处找他吗?”
“我问了张子初,他说让我拿我的身份符牒去丞相府,丞相府的人会知道带我去见谁。”
“所以你兄长真的在替丞相做事?”
宋准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张子初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心里总隐隐觉得,会不会我兄长就是丞相?可是我又觉得这不合理。”
“没事,等你去了临安就知道了,既然明日要出发,那咱们今日可要早些回来收拾行李,赶紧出城,我和晦言昨日可找到个风水宝地,好看得很呐!”
“好,那便出发吧。”
晚上回官廨收拾好了东西,宋准便躺在床上发愣,心里不知道怎的有些紧张,是因为要见到长兄了吗?
这么多年没见,他变成了什么样?自己还和他长得像吗?他会不会长得像记忆里的父亲?
他又会和自己说什么呢?
“惟衡,许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