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贺天星看见贺家门前立着两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兄长和望之,外墙下零零散散地也有几个仆从在做些什么。
贺天星快步走过去,近了,才发现他们手里都握着把牛角刷在清扫墙面。兄长背对着她,时而叮嘱:“仔细些。”
“兄长,”贺天星叫他。
贺天阳扭头,天星已近在眼前,问他道:“这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打扫这么干净做什么?”
贺天星随意地瞥了眼朱红色的府门,眼尖地发现一处黄棕色的液体,液体顺着门流下去,像鼻涕。
她走上去,俯身凑近一闻,是臭鸡蛋的味道。偏头再看旁边仆从脚边的木桶,里面飘着零星的烂菜叶、蛋壳,还有长毛了的馒头块。
“阿星,我们进去说。”贺天阳叫她,似乎怕她发现什么,握住她手腕,拉她进门。
贺天星回头,一个仆从利索地拿抹布擦拭上面残留的蛋液,咬着后槽牙用力的样子,恨不得把那块磨掉一层皮。
她大致猜到了。
因为她是妖,所以牵累贺家也被当作背叛人族的坏人,被视作异类,被讨厌,被慊弃,被驱逐。
见过阿娘后,进到冬澜院的院子,沉默了许久的贺天星缓缓道:“兄长,你想离开桐安吗?”
贺天阳没有转身,而是犹豫片刻,继续往前走,直到进了房间,望之关了门出去,他才严肃道:“我们不一定走的掉。”
贺天星瞬间蹙起双眉,疑惑道:“什么意思?”
贺天阳将谢从敬调查得知的信息一一说给了她,她的表情从不解,震惊,再到怀疑。
贺天星愣了好一会,才一字一句地问出口:“所以,江寒玉是妖,他想得到开启妖境大门的钥匙,把妖物放出来残害世间?”
她说完,又摇头:“不对,他身上没有妖气,怎么会是妖呢?”
她曾经与江寒玉共处一室不止一次两次,数不清多少次的近距离相处,她从未在他身上闻到过一丝妖气。虽然他修为高得离谱,但也是他修练多年的结果。
可是……兄长不会骗她。
贺天阳看出她的疑问,料猜她回宗之后可能会对峙江寒玉,因此特意叮嘱道:“如果你要问他,切记不要动手,他修为深不可测,你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贺天星懵懵地点头,绷直的薄唇有些发白。
她离开贺家后,望之问贺天阳道:“二姑娘会质问江寒玉吗?”
“她的性子直爽,心里藏不住事,有疑问一定会问出口。”贺天阳指腹摩挲着胸前的钥匙,缓缓地继续说,“有些事只有她亲自去验证过,她才能辨明真假。”
贺天星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沿街小贩的叫卖声,小狗“汪汪汪”的吠鸣……这一切,她此刻都听不见。
她有太多太多的问题要问江寒玉了。
“你追不上我!哈哈——”
她手臂被猛地撞了一下,一个男孩跑到前面去,笑声嘹亮。
贺天星愣了一会,这才回过神来,这时又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擦着她的手臂跑过去,大叫着:“我马上就抓到你了!”
看着他们开心奔跑的模样,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永远停留在她五六岁的时候,该有多好。
她能坐在兄长亲手给她做的秋千上,一遍又一遍地荡来荡去,丝毫不觉得厌烦,能能每日跟谢从礼拿着小木剑追逐打闹,能坐在地上给练剑的霍歧鼓掌叫好,然后和谢从礼比谁叫的声音更大。
但是……回不到过去了。
贺天星在街上来回游荡,直到伏妖宗宵禁前一刻才回到离净院。
江寒玉的屋子还亮着烛光,他似乎还没有休息。
她进了屋子,坐在凳子上纠结,到底要不要直接问他,他会如实告诉她一切吗。
其实仔细想想,兄长说的不错,从一开始江寒玉说得什么“故人”,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他的目的一直都是打开妖境大门,一次又一次放过她,也是因为想要得到钥匙,但……她没有钥匙啊。
江寒玉歪在圈椅中,右手撑着太阳穴,左手食指轻轻地敲击扶手,等待着贺天星的到来。
左等右等,眼睛不知道望了门口多少次,终于,门被叩响了。
“笃笃——”
“进来。”江寒玉没有一丝犹豫。
贺天星进门后,江寒玉叫她关上门,她应言做了。
她盯着江寒玉,不发一言,只是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他,她在想要从哪个问题开始问。
江寒玉微微仰头,目光从她的薄唇,到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到她的眼睛,眼神透着疑惑、探究,还有,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要问什么?”他等不及了。
“你是妖吗?”
“是。”江寒玉不禁嗤笑出声,随即站起身走过去,立在她面前站定。
离得近了,他才嗅到她身上有一丝淡淡的妖气,独属于重鹤的妖气。
快了,应该快了,他觉得不久之后,他就会再次见到重鹤的归来。
“你不否认?”贺天星疑道。
江寒玉擦着她的肩,绕到她身后,微微俯首,鼻尖靠近她颈侧,却控制着距离不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