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楚覃也没想到，她那两块附带小传送阵的传音石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好在传送阵虽是微型传送阵，商有归还是尚未长成的少年姿态，两个人挤挤也勉强能用。楚覃捏抓着商有归激发了她的那块传音石，在白光将要消散的刹那，传送阵发动，险之又险地将两人带离已成废墟的扶余殿。

商有归眼前一黑，脚下一软，差点原地跪下去，感觉整个人都被突如其来的眩晕感拧成了麻花，或是切成了一滩肉泥。

楚覃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拉住，下一瞬间两人一起被传送阵吐出来，滚在了草地上。

传音石上的阵纹崩坏、消失，最终重新变成一块普通的传音石。而商有归半靠着一棵树，紫府灵台动荡不安，胃里翻江倒海，胸臆中充斥着一股气，咽不回去吐不出来。

……好晕……

商有归很努力地控制着让自己不要吐出来。

·

楚覃也不太舒服，不过比商有归好些。她打量了下周围环境后就摸了摸腰间锦囊，掏出两片紫莹莹的草叶捏碎了，拿草汁涂在商有归太阳穴上。

紫色草叶看着怪里怪气，效果倒很不错。汁液散发出一种清甜的气息，冰冰凉凉，将眩晕与紧抽感驱散不少。

仿佛一块被拧到极致、随时会断开的毛巾被松开，被浸满水后仔仔细细摊平了。

“传送阵带了两个人，空间不太稳定……小型一次性传送阵附加不了那么多稳定空间的功能。好些了没？没问题了我们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楚覃说，“不过这里暂且还安全，还是不舒服的话多休息会也没事。”

商有归随手凝了一块冰塞进嘴里，彻底嚼碎咽下，又扶着树休息了好一会才轻轻点头。

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对。紫色叶片药效散得很快，清甜气息与清凉感都只存留了片刻，可他鼻尖还隐隐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幽香。

而他在传送过程中有那么大反应，似乎也不是楚覃说的“空间不稳定”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证据。

……这种问题，还是之后再想吧。

“楚师姐，我没问题了。”他清清嗓子说，“我们现在是在哪，羽族怎么半夜找上门来了，偷袭？”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草甸、滩涂、湿地，荒凉得鸟都没几只，更不用说什么像样的城池。他不清楚渊极的构造，只能判断自己已经被传送离开第九域梧桐域了。

“看环境，应该是第八域桑榕域。”楚覃说，“我们运气不错，几乎传送到了小型传送阵能传送的最远距离。脱离梧桐域，我们现在暂且安全，不过最好还是快些找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隐藏起来。羽族那边……”

她脸色骤然沉凝起来：“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之后我与你细细说来。”

商有归心中已有了想法，不再追问，安静点了点头，环顾四周。

“桑榕域……”

然而别说桑树榕树那等遮天蔽日的参天巨木，连十来尺上下的中型乔木都没有，他们俩总不能藏草丛里。

【渊极的地名和实际情况，看上去好像不太能对上号啊。】商有归边四处打量边问系统，【之前扶余殿里有种……很微妙的香气，你检测到了没？】

【没……你等等，我重新检查一遍运行日志。】系统才吐出一个字，像是察觉了什么，立刻把话咽回去，【你等等，很快。】

商有归全身僵硬了一瞬间。

楚覃没注意到商有归的异常，随口问道：“商师弟，你水性怎么样？”

“……尚可，一般，不太会游但是也淹不死。”

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他前世水性确实很一般。至于现在……修士能被水淹死，那就是活生生的笑话了。

楚覃本就是随口一问，听商有归答了“尚可”，狡黠笑道：“不怕水就好。”

商有归还没反应过来楚覃要做什么，整个人就被扯到神霄真雷尺上。楚覃操纵着神霄真雷尺，一个猛子随意扎进个看似不深的湖泊中，散发着水腥气的冰冷湖水与水草瞬间包裹住了他。

“闭气。”神识中楚覃无声道，“不用我教吧？”

……这倒是不用。

但这样仿佛溺水的感觉很难受。

明知道以法力阻隔，浑浊的湖水就不可能与双眼有任何接触，可商有归还是睁不开眼。

这时他又忽地有些庆幸，一身毛的狐狸肯定比他更讨厌水。楚覃说的没错，小狐狸被道君带走还真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跟着自己狼狈逃跑，还能过着安稳日子。

楚覃倒是没什么感觉，入水后她就刻意压低了存在感，收起神霄真雷尺，如一条鱼般拖着商有归往水底游。

湖水只是看着不深，实则往下游了许久才触底。她挖开湿润的河泥，临时造了一个能容身的洞穴，进去后转手就将洞穴封闭起来，还加了一层层阵法，确认做得滴水不漏后才松了口气。

“水能隔绝一部分气息，传送阵也无法被反向定位，只要不是元神真人亲自下场找人，这群羽族一时半刻是绝对找不过来了。”她道，“至于它们为什么半夜找上门……”

楚覃缓缓吐出冰冷的词句：“岳戮死了，与你交手的三只枯叶鹰中一死二重伤，且都是濒死，未必能救回一条命来。”

商有归目瞪口呆。

“不可能，我绝对留手了，不可能的。”他举着剑随意比划道，“我说要在墙上劈一道长三寸三分，深三寸三分的痕迹，就绝不会多一厘深一毫。”

剑气轻轻刺出，半凝固的河泥洞壁上果然多了一道剑痕，长度深度分毫不差。

“就它们仨还有余力骂人啄我手指的精神头，死了？我看是被它们自己族里人弄死的还差不多，锅还扣到我们身上来了。而且岳戮虽然伤重，师姐你还给了它保命的伤药吧。”

楚覃缓缓点头，又摇头：“反正按照它们的说法，是我们假意放人，暗中下死手，上门来找我们要说法。重要的不是真相如何，而是主动权不在我们手上，这里是渊极大世界，是羽族的主场。”

“我本来不想与它们起冲突，还试图解释一番，但它们并没有让我说明情况的意思，只言要将我们带走。”

“呵。”商有归冷笑一声，“随意由它们带走？栽赃陷害一来，真跟着走了我们安有命在！”

“故而我直接与它们交上了手。”楚覃眼神有些晦暗，“原本我想喊你，但不知为何，你始终沉睡，不能清醒，我便先行出战。渊极来了数个妖尊，我顾之不及，又让几个金丹妖修混进殿去，还好你醒得及时。”

商有归此时方有一阵后怕。

他若是晚醒上那么一瞬，出剑迟疑那么一瞬，现在怕已成渊极羽族爪下亡魂！

“不过它们漏算一点，没进行空间阻隔。怕是没想到我们手上会有小型传送阵，也没想到来了这么多妖尊与金丹妖修，还能让我们寻到机会走脱。”她声音轻快了些，拍了拍商有归肩背，“干得不错，睡眠质量也不错。”

“……不。”商有归艰涩道，“不是我睡得安稳，是我想醒却醒不过来。说起来师姐你可能不信，是我身体先自发出剑的。”

“……”

楚覃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果然也是大为震撼。

“对了师姐，你可在殿中闻到过一种幽香？”他想了想还是问道，“还有，渊极大世界怎么会有内网信号？”

楚覃重新严肃起来，她仔细回忆着，几乎与系统同时道：“你说的幽香，似乎有。”

【找到运行日志了！是在白日里岳戮等妖上门挑衅后方出现的！】

“至于内网信号，则是忽然恢复的。我没那么高的权限能干涉内网运行，实际上，内网要正常运作，需要的基础架构太多了。如果内网能使用通讯功能，基本就代表万界通识构建完成，所有模块激活完毕。忽略作为万界通识载体的通天灵宝炼制问题，只由我们这一批金丹、阴神修士用刻录好的成品模块重新构建万界通识，按照这次来的人数计算，至少需要一个月……”

而他们降落渊极，还不到十二时辰。

崔真人与雪崖道君也从没提起过铺设万界通识的事。

所有随队修士都有一个共识，万界通识是一定要推广出去的，但其中应该不包括渊极大世界。

他们来渊极大世界，应该只有一个目的，砸场子，而他们也在落地的那一刻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

“我明白了！”楚覃高呼一声，“一天，哪怕是崔真人也不可能这么快设置好万界通识，所以只有道君！是道君做的！”

也是这时，她腰间锦囊亮起一道微光，有新讯息发来。

发信人却是一个与楚覃交好的阴神期学同门。

“看来我们这段时间确实不能回去，还得躲躲风头了。”楚覃快速回了消息，说道，“还在梧桐域的同门几乎都聚到了一起，渊极羽族开始在扶余殿大范围搜寻我们两个，还好现在出面的最高修为也不过阴神，都还能应付……”

到了这一步，两人反而没什么好急的了，开始坐下来认真分析：“渊极这边大概率不会出现元神——此事有道君插手，万界通识在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收到通知的情况下架设完毕，道君定然知情，且定然有万界通识的最高掌控权。我们发的消息，道君全都知道。而有道君镇压，渊极是不敢‘越界’的，除非渊极这边能找一个金仙道祖镇场面——”

“而渊极不可能找到这么一位道祖！如果只能找半步金仙来，不可能对道君构成威胁。现在我们只要梳理明白情况，道君为什么默许此事发生，并且——渊极在昆仑驻扎点搜寻我们？那就是不给还在梧桐域的同门拖后腿，藏好自己，并且找出羽族构陷我们的证据——”商有归立刻应道。

“正是。”楚覃拿了一块小石头在湿润河泥上写写画画，“现在我们已知，白天来找茬的岳戮和三只枯叶鹰都伤不至死；晚上来偷袭的羽族里有杀月燕与枯叶鹰两族族人，但不仅限这两族；我们都闻到了一种幽香；道君知情；其他同门没遇到我们这种倒霉事，只有我们二人遇到了杀月燕与枯叶鹰……”

翻完了日志的系统插嘴：【香是谁下的，我查不出来，成分也分析不出来，那不是那两个小鸟崽能搞到的东西。但剂量很少，对元神以上修士不起作用，作用就是扰乱心神。】

“我怀疑我一直睡不醒与那种幽香有关，可能是某种专门针对神魂的香料。”商有归于是将系统的分析结果截取了一部分能说的，补充道。

楚覃回忆片刻：“你这么说的话……似乎我是恍惚过一瞬间，不过我以为是斗法时神魂之力消耗太大，没太注意，现在想来确实可疑。”

于是她又在泥上多写了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