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哑然。

这身负巨剑的修士说别人看走眼，他现在同样有这种感觉。

他错把一个剑骨天成剑心内蕴的剑修，看成是家里娇惯养出来的不经事的少爷，何尝不是犯了以貌取人的错？

“道友稍待。”他郑重道，“待我将这一炉丹炼完，便与道友详谈。”

那巨剑修士与商有归拉开距离，抱拳行礼：“道友请。”随后便自己在幡子边找了块空地静静打坐。

商有归瞅一眼剩下的订单数量，也暗暗加快了速度。

片刻后他放下装满丹药的瓷瓶，出声道：“转元丹可用以洗炼法力，然而这种丹药炼制起来较为繁琐，实际运用也不多。往往人族修士中的中品金丹冲击阴神期、希望成就外道元神时才需要此丹，以求多一分突破几率。然而我观道友虽用剑，却还是走的妖修路子，日后成就妖王之尊，要转元丹何用？对了，我姓殷，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原来是殷道友。”他从善如流地接话，“骆闻。殷道友直呼其名即可。我要转元丹自有我的用处，说来殷道友不先看看剑法真假么？”

他还存了一两分试探之意。

商有归却是摇头：“重剑无锋，大巧不工。道友虽不是我道门中人，心中却有剑，剑中有土之厚重，锋芒含而不露，是不必再多问了。”

就是他心中明悟骆闻的剑道，难免有些可惜。他们一人一妖剑道不同，路数迥异，唯有属性还算相克，切磋起来或有可取之处，但在剑道上，就没有太多值得借鉴学习的地方了。

骆闻闻言微怔，随即道：“那，多谢殷道友信任。实不相瞒，这剑法是我在误入一处小洞天时发现的，初时我并不将那小洞天当一回事，不过是觉得来都来了，不能空手而归，便随意找了找……”

“于是便找到了这剑法？”

“正是。也是对这剑法略加修习之后，我才彻底明确自身道路，我想转投道门，走道门的元神大道，成为道门剑修，而非走妖王之道。”

商有归顿时了然：“只是当时你已结了妖丹，没有回头路了。而若转世重修，一来转世秘宝难寻，二来谁也不能说转世后就能顺顺利利再结成金丹。”

骆闻叹道：“正是如此。主要还是我并无妖王好友，也无转世秘宝。好在天无绝妖之路，那功法不知是哪位大能创造，心系众灵，又在其中记载了一种秘法。以转元丹为核心洗炼法力，辅以秘法本身，就能转修，只是要损失一些修为，却不必转世，很是便宜。”

商有归赞了一句：“若真能做到，确实是方便法门。所以骆兄就是要以你功法上的剑法与我做交易？一门我不曾见过的剑法……也算公平。”

“非也。”骆闻却又摇头了，“那洞天我至今不曾探索完，其中有好几处地方，以我一人之力并不能打开，而我拿到的秘术也仅是残本，余下残本，应当就藏在我没去过的那些地方。只是我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同伴一同探索，今日碰巧之下见到殷道友，心有所感，便斗胆来问。若道友愿与我一同前往，除了那秘术，剩下所有收获都五五……六四分成，我四你六，有用的功法则共享，无用的出来换成灵石，五五平分。”

·

这性子倒是很直。

商有归又有些惊讶地打量他几眼，相当不客气地说：“骆兄，恕我直言，你我一对一交手，我绝不会输给你，况且我并非一人。”

白狐顺着他的话低唤一声，嗓音低沉，金丹妖修的气势不加收敛地逸散出来。

“若我动了什么心思，莫说四成，骆兄……怕是能有命在否都未可知啊。饶是如此，骆兄也要邀请于我？还是骆兄另外邀请了其他道友？而骆兄若还是执意，我同样有别的要求，作为保证，道友手中残本要先予我一观，我亲眼见过确有其事，才能说是否同意。”

骆闻爽朗一笑，对商有归的“霸王条款”并没有任何异议：“殷道友果然是实诚人，说话爽快。骆某既然来找殷道友，便是信得过道友人品。我实力不济，这点眼力总还是有的，道友一身气息清正，少有冤孽，又修习剑道，正是再好不过的人选。殷道友放心，除了道友以外，再无他人同去。而残本自然也该让道友瞧上一瞧，请！不如说若非殷兄还要炼丹，这残本早该给道友看过。”

那枚玉简就再次从他袖口滑出，明晃晃的。

商有归……毫不客气地取了玉简，神识浸入，开始仔细查看。

探索洞天可不是轻松的活，尤其是他经历过洪川遗府之事后，更是对送上门的新开放的秘境洞天产生了十二万分警惕。宁可小心谨慎耽误些功夫，也不能一头莽撞就冲进去了。

而这玉简，正好用以检验这洞天是否值得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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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功法果然是残本，与功法配套的剑术同样残缺不全，一共十三路重剑，还缺了第二、七、九、十三式。这般层层递进的剑术都是越往后越精深微妙，威力越大，第二式商有归还能凭经验推算猜测些许，七、九、十三就完全无能为力了。

三成招数缺失，其中还有最关键的第十三式，这套剑术当然也能用，只是用起来相当滞涩，并不顺手，也缺少一击制敌的手段。

难怪这功法分明能修炼到元神期，元神期后功法缺损之处可以自行推演慢慢补足，也可以砸钱花人情寻找天仙大能补全后续，骆闻也还是执意要再进那洞天一次。

换了自己，也定然是要去的。

在剑道上有自己的想法，能推陈出新固然很好，也是建立在基础牢固的前提上。完整的十三路重剑是功法创造者自己对“厚土”之意的领悟，骆闻既然要以这功法为根基，若不尽数学会、贯通就想自己发祥心意，就如无根浮木，根基不稳，随时有倾覆之危。

尤其骆闻还是个比商有归还半路出家的准剑修。他见过学过的剑法不多，无从自别处获得适合自己的参考，故而作为引导、作为修行根基的功法就格外重要。若第一步就走出问题，之后要纠正就很难了。

而根据自己的想法与领悟，修正功法中不完善之处，将之变得更适合自己，则是融会贯通、实证实修后才能办成的事。

骆闻自己去洞天，主要图的就是这些。而他自己进去，就看能不能寻到这位大能留下的其他功法剑术，法器神兵了。

一位留下剑修传承、还很有可能是妖族出身的大能，参照过的剑法约莫不在少数。而这些曾经作为参照的剑法应该都放在传承中，只是骆闻实力不足以进入探索。

昆仑剑修起家，琅嬛阁中所藏剑谱不在少数。不过只要能在参考其他剑法时不偏移了自身道路，不忘根本，多多参照前人经验教训，博采众长，看得再多也是没错的。

骆闻的十三路重剑颇有些趣味，与昆仑所藏大部分剑法都不尽相同，很值得一看。

商有归心念转动间，很快就有了决断。

“不知骆兄你打算何时再探那洞天？那洞天又在何处？近几日我手中订单繁多，而若往后拖延太久，我又不能一直留在妙羽大世界……我估摸着，应当也就还有二十来日可堪停留，可要算准时间才是。”

这是他根据之前紫光夫人说，龙女道君听道，还有大约一月才回返龙隐大世界的时间推断出的。

“二十日么？”骆闻并未流露诸如沮丧之类的负面情绪，点头应道，“那洞天并不太大，我去过三四次，每次不过一旬出头就离开了。一旬中，还有半数时日都拿来琢磨那几处我无法进入之处的进入之法。殷道友将手中订单尽数处理完再去不迟，我也正好准备一些洞天中可能用到的物资。”

“若实在探索不完也不必担心，总不会让殷道友误事便是。”

骆闻好说话，那就再好不过。两人又商量了些关于洞天的细节问题，各自分手，去做自己的事。

·

三日后。

为防夜长梦多，商有归等骆闻离开后便又在幡子上添了一笔，停止接单，然后紧赶慢赶将原本预定在五日内的订单全部炼制完成，还抽空炼了些洞天里可能有用的伤药。

许多修士见商有归要走，那是又气又恼，尤其是一些打着观望几日、等人少之后再说的修士，更是追悔莫及。

可商有归本身境界在此，又有一只白狐从旁守护，再气恼，终究也只能作罢。没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大闹地摊一场，都唯恐被那只白狐一爪拍成鸟饼。

商有归将最后一瓶丹药送到下订修士手中，验过“尾款”成色，示意无误后就收了幡子，打算提前离开。

骆闻前一日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事物，接到商有归传讯后就在摊子边上和白狐一同守着。提前收摊，那买临时证明的灵石自然退不回来，不过两枚下品灵石，他们二人也没谁在乎就是了。

身上气息有些浮躁的骆闻，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很沉稳，然而眼下还是暴露了些许不安与慌乱。他真正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直到商有归微笑着收了幡子起身，才真正舒了一口气，安下心来。

就连白狐看上去都比他淡然。

“骆兄，我们走吧？”商有归微笑，换了神识传音，【那洞天在何处？】

【殷道友随我来便是，我化为原身，殷道友应该不介意暂且坐在羽族身上？】

商有归失笑，正常来说，不该是羽族将成为其他修士的坐骑视为奇耻大辱么？骆闻反倒问他来了。

【自然……】

“宗师！宗师等等！”一个有些尖利的少年声线硬是插入他们的谈话之中，天上飞下来一只不过拳头大的彩虹鸟，落地化为人形，眼眶红红，直扑到地上，“宗师，宗师救命！”

·

他大半个身子都在和地面亲密接触，两只胳膊恨不得直接抱住商有归大腿——正是商有归第一天来时，那只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有运气特别好的小羽族。

“何事？”商有归皱眉问，倒没有不悦，只是有些奇怪。

怎么向他喊救命来了，难道他的丹药还给人吃出问题了？

小羽族顶着身边白狐满溢森然寒气的金色双瞳，心气散了大半，又强撑着勇气磕磕绊绊道，“宗、宗师，我不是有意叨扰宗师，也知道宗师要收摊离开，只是、只是……雀儿，雀儿不知怎的身中奇毒，药石无罔，我带她去看了好多丹师，都说毒如脏腑无药可医，让我少为一个将死之妖操心……小妖知道宗师丹术高绝，求宗师救她！我、雀儿她才同意与我一同筑巢……”

本只是稍微有些淡淡红意的眼眶立刻红得不成样子，水雾在眼珠底下打转。

商有归若不愿，他肯定没胆子阻拦，只是商有归看他那模样，心里不知怎的就跳了一下，说不出什么拒绝之言。

他看一眼骆闻，柔声道：“骆道友，我……可否稍微耽搁些时候？想来应当不会耽搁太久。或者骆道友你先行，你给我坐标，我来找你。”

他本以为骆闻又要紧张不安起来，没想到骆闻紧了紧负剑的粗布带子，沉声道：“妖命关天，殷道友，我与你一道去便可，左右不着急这半日功夫。况且此事说不定另有蹊跷，羽族素来肉身强悍，对毒素的抵抗能力尤为不凡，哪怕是筑基小妖，毒素抗性怕也不会弱于部分人族中下品金丹。”

他眉目间神色凛然，全无不满之意。

到底还是夜长梦多……

商有归心中叹了一声。

“涂山？”他唤道。

白狐又盯了彩虹鸟几眼，有些不情不愿地卷起商有归，又冲骆闻鸣啸几声，踏云而起。

商有归眼疾手快抓起彩虹鸟。强烈而恐怖的金丹妖修威压下，瑟瑟发抖的彩虹鸟重新化为妖身，一只拳头大、以蓝紫色调为主，七彩兼具的小鸟。

他乖顺地停在商有归臂前，给白狐指着方向。

而骆闻似乎是想飞，却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最终摘下背上阔剑，坐在剑上悠悠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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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就是这里……”彩虹鸟小声说，“下面就是我还有雀儿的巢，我出来了有些时候，希望她没事……”

那是一棵巨树，枝桠间一上一下搭着两个初具房屋模样的硕大鸟巢，几乎有彩虹鸟身形几十倍大，两个鸟巢间还搭着一条软草编织的通道。

他瑟缩着说完，又连声道歉：“宗师！宗师对不起！您这般不好进去，我将雀儿带出来给您瞧！”

慌乱惶急的彩虹鸟就要一头扎进鸟巢中，尚未展翅，已被商有归捏住了翅膀。

“……宗、宗师？”

白狐低啸，叫声中充满了警戒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