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没什么感觉。

回头看了一眼骆闻和彩虹鸟，彩虹鸟现了原形看不出什么，骆闻面颊上的红意就十分明显，活像是被人架上蒸笼从内到外蒸熟了。

摸摸长满白毛的狐狸，它不过巴掌大的身躯也比平时烫一些，不过基本还维持着稳定。它身形有些虚幻，似乎与自己不在一个空间中，商有归猜，大概是它自己分出了一层用以隔热的亚空间来。

所以，是自己不正常？

商有归有些飘忽抬起一只手蹭了蹭脸颊，指尖传来的反馈十分微弱，他要凝神仔细分辨才能感到皮肤上凝固着一层冷意——说不太上来为何会如此，只是这说不清的冷意会让人联想到死尸，冰块……或是别的东西。

“商师弟？”鹤岐再迟钝，这个时候也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他一把攥过商有归手腕，立刻被他冰冷的肉身冻了一个哆嗦：“……好冷！商师弟，得罪！”

温暖的法力灌进几条主要经脉之中，小狐狸又开始低声“呜嘤呜嘤”叫起来，商有归困惑而费劲地摸了摸狐狸耳朵，问鹤岐：“鹤师兄可有什么想法？”

鹤岐蹙眉，捏着商有归腕子久久不语，半晌吐出一个系统曾说过的词：“麻烦。”

“师弟，你本命剑何在？”

商有归便将剑召在手中：“鹤师兄请看……之前出过一次意外，加上原本就不算打造完全，我改了铸造配方，目前还在寻找修补材料。所需材料之前在妙羽倒是收集了不少，如今是差些比较重要、妙羽大世界不便寻找，或者不好交易，得去商行购置的材料……嘶。”

他双手托着剑，后知后觉被自己的本命剑划伤了掌心——本命法器就相当于自身一部分，他在非自己意识操纵的情况下，被自己的一部分伤害了。

原本清澈通透光辉流转的一口剑，如今也与万里黄沙一般死气沉沉，裂纹隐显，覆着一层薄薄冰霜。

剑锋挂着一抹鲜红血色，同样逐渐冷却，凝结成霜。鹤岐指尖一碰，淡红色薄霜就扑簌簌落下。

但锋利无匹的剑并不对外人的触碰起反应，伤害鹤岐——鹤岐甚至以指尖摩挲剑锋，手中只觉一片圆钝，根本不像一口灵剑。

“只伤己，不伤人，那倒是有意思了……”他喃喃几句，严肃万分，死死抓住商有归手腕，又讲法力渡入，感受他的灵纹波动。

“……鹤师兄？”商有归眨了眨眼，轻唤鹤岐。虽然那种“与世界联系中断”的知觉异常消退了些，对外界的感知也清晰了几分，却有另一种异常的感觉取而代之。

他困得要命。

没有一种意志支撑，他能立刻倒头就睡。

“不许睡。”鹤岐一扇子敲在商有归眉心，霎时，一种冰寒砭骨的刺痛扎入他灵台紫府，强迫他清醒几分，“再困也不许睡，你真敢睡，这一睡下去可能就长睡不复醒了。”

他松手放开商有归，但是紧蹙的眉头并未有丝毫放松，反而独自陷入一种更微妙而令人煎熬的沉思中。

“鹤师兄？鹤师兄？我到底……怎么了？”

五感异常，一般都是神识发生了问题，可他将自己神识从内到外检查了一遍，却并不见有什么损伤。

【系统？统儿？】见鹤岐仍在沉思，只含糊应了一声却什么也没说，他又强打精神去敲打系统，【来看看，我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鹤师兄的反应好生奇怪，金丹修士还会出现肉身上的疾病吗？】

系统光点不停打转转，也不说话。

【统？喂？你也跟鹤师兄一样哑巴了？】

【啊啊啊不是！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很奇怪。】系统蹦跶起来，【你的神魂本身没出什么问题，问题在现在，神魂肉身间的联系差不多直接中断了！还记不记得你刚醒那会儿？我寻思六识受损这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之后可以慢慢解决，就用了一点小手段把你神魂和肉身粘在了一起，将原本微弱的联系补了补——没原装的好用，但只要不与人斗法，凑合也能用，之后慢慢养伤就好。】

商有归揉了揉太阳穴，依稀记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六识受损、灵肉联系削弱后，他的记忆力似乎也跟着挨了一刀。金丹修士几乎过目不忘，可才发生不久的事，在他印象中已经浅薄得像是雾，一吹就散。

【……然后呢？】

【然后本来，勉强联系的效果至少能维持一个月，可谁知道这鬼地方是怎么回事！维持时间迅速缩水，就你和鹤岐说话的空档，效果已经散得差不多……不，甚至比原来的情况还要糟糕。】

【鹤岐用了和我大差不差的办法，暂时维持着你身魂间的联系，可恐怕也不能长久——这里确实诡异得很，鹤岐这般身魂契合，没出问题的修士不会有任何反应，可你这种情况，麻烦不小。本来就不强的联系还在被快速削弱，等身体彻底无法容纳神魂，你未至阴神，当场就能凉透。不说金丹，连阴神期修士的阴神也不能长久脱离肉身。这种情况在投胎时魂魄聚合出现问题的幼儿身上多见，凡人管那个叫失魂……】

【一般失魂只要找个筑基修士把魂魄意识召回，重新安魂即可。我还在初等学院时见过一次，学院师长自己书符招魂，那个孩子之后休养两天就继续回来上课了。】

商有归按着额角，拼接起破碎的记忆，缓缓道：【……我不行吗？还是说需要额外进行安魂定神？】

【怪就怪在这里，你的肉身是我给你挑的，魂魄是我亲自护持着转世投胎的，虽然时机差了点，但既然你都顺利修到了金丹，照理来说就不可能出问题。大不了就是元神之前再带着修为转世一次，彻底磨合去掉身魂之间的那点不协调……不应该，实在不应该。对，只是空间碰撞，一般不太可能削弱身魂间的联系，要是这么容易出问题，你现在神魂应该已经被肉身排斥离体了。灵魂与肉身间的关系远比你想得更紧密复杂，不然鬼修成鬼道元神，也不必重塑一具身体出来……】

它语速太快，商有归并不连贯的思绪只能勉强抓住几个关键词，埋怨似的道：【你……说慢些，我究竟该做些什么，或者我这里，有什么东西能用上？】

系统恍然间又意识到商有归状况，放缓了声调解释：【你现在不仅要安神定魂，也要找到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身魂分离，不然就算勉强维持现状，之后情况仍会很快恶化下去。我想想，安神香能克心魔，虽然也能平心静气，现在却不太得用，你的状态也不适合炼丹合香。我想想，有了！我真是糊涂了！固元花，养魂草，化梦灵枝……再加上五行调和之物，可沟通身魂，使二者更为契合。就用这道方子！鹤岐也出身昆仑，不管技术好坏他肯定会炼丹制药！只要他能成功炼出来，不管什么品相你都能用上，快快！】

商有归在搅和成一团浆糊的脑子里翻了半天，终于想起这是他几个月前开始收集的材料，专治肉身神魂不契合。原本这是要在成就元神后回前世，给另一个需要另找身体投胎修炼的灵魂使用准备的，如今却阴差阳错又用在了自己身上。

·

鹤岐不知商有归已经和系统商量过一轮，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他，手指反复敲着扇面，摇头道：“要不是你这一届恰好是道君亲自给你们体检，我都要以为商师弟你是个夺舍来的积年老怪……嗯？只要是自己通过的考试，堂堂正正考上的昆仑，学院似乎也不会在意什么夺不夺舍……反正入了宗门玉册，就是我昆仑弟子，过往不咎。”

“鹤师兄，这些，麻烦你帮我炼制一番……”商有归半懵着，脑子转不过弯，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鹤岐，“我现在……我……”

失去鹤岐的法力支持，他身魂不同步的症状又严重起来，嘴里吐出一连串灵草名称，面前空空如也。好在小狐狸有他腕镯的权限，狐狸爪子拍拍玉镯，各种材料就一起送到鹤岐面前。

鹤岐惊了一下，旋即又释然：“……算了，不管师弟你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这种用来磨合身魂的材料准备如此齐全……反正你还是学院弟子一天，咱们就是师兄弟。你这丹方和材料我得琢磨琢磨，速战速决吧。”

他注意到商有归面色又惨淡下去，一只手抵住商有归背心，一边开始思索如何处理炼制。

·

鹤岐研究完毕，正要开始着手炼丹时，骆闻慢悠悠睁开了眼。

“殷道友？这位是……”

商有归被身魂分离之症搞得提心吊胆，即使有鹤岐从旁守护，也丝毫不敢大意。鹤岐在琢磨炼制之事，他便默默打坐固守心神。

骆闻又唤了他几声，商有归方才慢慢睁眼，用一种有些怪异地腔调说：“这是我师兄，你唤他鹤宗师便好……鹤师兄？”

鹤岐并不惊讶商有归的殷姓化名，只略一点说道头：“正好你醒了，那就接我的班，替我照看他。不必做太多多余之事……只是如果他情况不对，体温迅速下降，提醒我就好。师弟，我尽量快些，你自己多加小心。”

商有归呆滞片刻，才艰难地点了下头。

·

鹤岐果然只是会，但并不擅长炼丹，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谨慎万分，唯恐浪费材料，分不出太多心神放在商有归身上。骆闻接了他班，他心中不为人道的压力其实减轻不少。

商有归仍是自行打坐收束心神，骆闻大半心思监控他状况的同时，放出了一点神识探察外界——毕竟商有归话说不清，鹤岐没空理他，他骤然在个陌生地界醒来，心里总要大致有几分成算才好。

然而这千里赤地万里黄沙看得他越看越惊心。

空间碰撞，他们一行人被扔到了不知道哪里，好在随身携带的乾坤袋并未损坏，其中所存之物也不曾遗失。他摸出一片臂长的阔叶就开始记录起来，叶面上写下一二三四，各处反常。

一边是骆闻运笔如飞，一边是商有归静守心神，一边是鹤岐谨慎炼丹，除了火焰哔剥燃烧之声，大鸟巢上良久寂静。

直至彩虹鸟也慢慢睁开眼，已经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商有归情况时好时坏，很不稳定，好在几次都及时控制住了恶化情况，得以让鹤岐顺利将丹药炼成——说是丹药其实也不准确，寻常丹药最后一步要收干水分凝丹，商有归所出丹方的最终产物，却是一种介于丹药与药汤两种形态之间的药液。

十分粘稠的青碧色液体，自然在丹鼎底部形成圆滚滚一团，拿起时因法力作用而变形，外力消失后又变回浑圆液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