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稀记得自己以前和系统闲聊说过，昆仑在九州那么多学院里派第一，自然是难考，考不上第一就考第二，照样是修行。

既然昆仑难考，换个目标也无妨，反正考不上清北考复交浙又不磕碜。

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还真是浅薄。披着学院皮的修真宗门怎么可能与前世的大学一样，顶级大宗门都有“顶级”两个字，可有半步金仙镇压的宗门与没有的相比，仍是皓月与萤火。

半步金仙能推演种种功法、秘术、秘宝炼制方法，天材地宝信手拈来……然而现在来看，似乎只是最不要紧之处。

他们能给弟子的指点，远非天君可比。四劫天君再往前一步就是半步金仙，似乎很近，然而这两者确确实实已经不是同一类存在了。

系统撇撇嘴道：【要不是切切实实有好处，我让你费那么大劲考昆仑做什么。你总是拿前世的经验来看今生要面对的选择，唉，这怎么不算一种知见障，哪有总是拿前朝剑斩本朝官的道理啊。】

“可是想清楚了什么？”雪崖不复那副懒洋洋没骨头的坐姿，手里抱个狐狸，端坐而起，微笑中带着一丝师长的威严。

积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有时想明白也不过一言半句的点拨。

“是，道君。”

他站起身，仿佛旧时学堂中站在先生面前对答的学生，朗声道：“万类生灵修行，是逆天而为，亦是遵道而行。何谓生、灵，有私，生息轮回者为生；知我，可行逆天者为灵。生灵二者，仍在万物之中，有物之‘物用’，故遭其害。道无善恶是非，人有对错良知，‘物用’可取，人若只因取物用而相伤，则与魔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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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崖二指轻敲，笑着说：“照你这般说来，外面为一件灵宝一种秘术争破头的修士，都有入魔之相？”

他话中的“魔”不是指魔道修士，而是指动魔念生魔心之“魔”，通俗来说，就是修士受心魔蒙蔽，失了本心本性。

然而修道者人尽皆知，元神一关就是要在过往真灵宿世蒙昧的纷扰中勘破自身本性，才能踏破生死玄关。竞价拍卖的修士至少也有元神期修为，而且不是靠外物的外道元神，自然在过那一关时就已经明晰本心自性了。

商有归此言，似乎是要挑战现有的修真理论一般，以他堪称“低微”的金丹境界而言，简直可以说是狂妄了。

质疑与反问从一位半步金仙口中说出，压力尤其大。

半步金仙，那可是除了道祖与造化之主外，对大道、对修行了解最深的存在！

而面前的雪崖，这位齐物道君，虽说还没渡过修行三难中的最后一难合道难关，那也是半步金仙中的佼佼者，据说离合道只差一线！

他对道的认知，理应比区区金丹高不知多少。一般的金丹修士受此诘问，往往都要开始反省自我，思考自己的回答是否有什么不妥。

但商有归是个穿越之人，尽管在修真界的时间已经比前世长不少，根子里还带了些与此界的微妙不同。

“是。”他开口，从容而冷静，“我从踏入修道之途起，就反复听过一句道理——修道不假外物。炼气，筑基，金丹，阴神，元神以前的境界都能完全不依赖外物而修行上去，怎么元神之后，反而一定要靠这些外物才能顺利渡劫？这并非修行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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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勘破本心自性也不代表能一以贯之，更不代表心性从此毫不偏移，不会改变。只能说明在生死玄关前，那个修士看清了当时的自己。

人会变，非人成道的修士也会变，除了大道本身，没有什么是万古恒常、难以磨灭的不易之物。

从没有哪本道书记载过成就元神后一个修士心性就不再变化，正相反，哪怕是最注重心性修为的道门元神真人、真君们，也时常有心魔缠身之忧。只是他们境界高深心性不凡，能很快将种种纷扰撇去，不为所动罢了。

陷入道心之衰的五劫真君更是典例，他们在劫数中失去理智，无法自控，越发说明心性绝非一成不变，而能在一些外力下发生偏移。

佛门有偈语，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自然是境界，勘破一切外有的境界，然而修行终究不能一蹴而就，是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之事。这是佛门偈语，其中道理却是相通，他们这些还不能真正做到“本来无一物”的修士，更要“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哪个半步金仙以下的修士真敢说自己心境通明不惹尘埃？时时自省才是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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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场中，随着拍卖品质量逐渐提高，气氛越加火热，出价的磬声几乎不曾断绝。

雅间中却安静得有些冷凝。

雪崖静静看着他，两双眼瞳视线相接，片刻后金色眼瞳的主人道：“你胆子不小，不过，继续说。既然修行不假外物，为何你炼气筑基时，又要用种种药汤秘术，打熬筋骨肉身？为何要辛苦寻来天材地宝铸本命灵剑？又为何要昼夜炼丹不歇，积攒灵石灵草？这些岂非外物？”

商有归丝毫不因他的盘问退缩，手中光华一闪，一口灵光湛然、只是细微处不知为何有些微瑕疵的长剑就静静卧于他掌心。

“道君此言谬矣。一来，既然是弟子本命剑，本命本命，自然与弟子同心同命，并不能算外物，而是弟子的一部分。如今虚空宇宙存在的半步金仙、道祖与造化之主中不乏先天神兽、通天灵宝出身，他们或以自身为器，或以自身的一部分炼器，既然本来就是自身所有之物，难道还要舍近求远吗？而弟子是人族，人族肉身孱弱，不足为器，故而向外求，于人族而言则是捷径。

“二来，弟子之意并非外物不可用，只是外物可用而不可靠。元神大道，本就并非需要本命法器才能修成，本命法器只是护持修行的手段。弟子是剑修，修的是人与剑合，剑与神合，修到最后，人与剑当不分内外——不过是更好的材料铸本命剑，修行能快上一分罢了。就算是破铜烂铁，以心磨剑，其实最后也是一样的。

“故而弟子认为，外物本为随缘之事，修行重点，永远该放在自己身上。只是有许多同道颠倒本末，在使用外物的路上忘了本心。外物为捷径，而在寻找捷径的路上迷失的修者，为数不少。”

雪崖略微颔首，只是他神情不变，看不出他是认同还是不认同。又过片刻，他问：“既然你说外物可用，那本座问你，草木生长消耗地力，牛羊吃草木，人以牛羊为食，修士以洞天、世界乃至生灵为秘术材料，究竟有何分别？”

商有归肃然道：“弟子说过，有物用方遭其害。道无善恶人有是非，人若只因取物用而相伤，与魔无异。最好自然是不用，则两不相伤，然而不论修士凡人，还是不开智的平凡生灵，想生存难免借助外物，饿吃食，冷添衣，亦是一种本能。修行不正是一个越来越摆脱外物而向内求的过程么？而濒临毁灭的大千世界有用，修士取而用之，本来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道君，能将整个大千世界利用起来的大能，上面附着的、不曾修炼的生灵，物用何在，又真的非生灵不可吗？许是弟子眼界浅薄，不曾听过如此……秘术。”

他或许是说给雪崖听，又或许是说与自己听：“我当了许多年的人，也生长于人族兴旺的大千世界，自然第一反应会倾向于人。不过仔细论来，所有生灵都有平等活下去的权利。

“草木汲取地力生长，草木有生而土地无；走兽以草木为食，走兽有灵而草木无，草木走兽死后又滋养地力，正是天地无私、因果相循、环环相扣，无可指摘。

“凡人闻牛羊屠戮之声，仍会心生不忍，凡取物用，取之有节，用之有度。而某位大能若定要将大千世界中的万万生灵作柴薪之用，已是将己身凌驾于众生之上。今日只因其物用，分明可不取却强取之，来日便能因物用而骨肉成仇，即便他本心本性如此，不必在意心性有偏，也要做好被人‘物用之’，随手打杀了的准备！弟子认为，这亦是一种因果相循之理。”

说白了，杀人者人恒杀之。

既然不修行的生灵可肆意取其物用，那么同为修行中人的修士亦无不可。这般贪夺一旦开了头就是无穷无尽的，即使没踢到铁板，也早晚有一日会被看不过的修士抹杀。

“因果，你也谈起因果来了。”雪崖轻笑一声，似乎有些轻蔑，“你自己不会觉得虚伪？你又怎知，因果一定会落到那修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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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一番话说下来，外面已不知过了多久，又拍了多少拍品。喧嚣之声始终不曾停歇，终于过了压轴品，到了最终的大轴——那方濒临毁灭的大千世界。

哪怕似乎被雪崖否定，商有归仍是不慌不忙，十分镇定：“弟子不敢妄言因果，只是在说自己的一点见解。至于道君认不认可，觉不觉得虚伪，其实也并不十分重要。这是弟子的想法，弟子现在的本心所在。或许有人会觉得伪善、假惺惺，然弟子此心不改。”

能被人轻易说动改变的，也就不足以被称为本心本性了。

“……不足千年就会彻底毁灭荒芜的大千世界，可用以参悟先天终结类大道、先天阴阳、先天混沌等多条先天大道及其衍生的后天大道，可以收取相关的玄之又玄之物，可以炼制秘宝，可以修炼秘术，但其本身也危险异常……”

在那矮个拍卖师难得长些的介绍后，高个拍卖师终于敲下小钟，示意道：“一千玉筹起拍，诸位道友请。”

……

雅间中，嘈杂不掩商有归清晰的吐字。

良久寂静后雪崖轻叹了口气，似是笑道：“那本座便愿你，此心不改。”

他只是微笑，并不评价对错。

商有归收了剑，站得板正：“这是弟子的理解，弟子不能阻止改变什么，只能约束自己，有限度有底线的取用——其实以一介凡身入道途，已经是对天地最大的物用了。”

“不必再向本座解释……不过本座还是有必要纠正一点，一般修士，确实只取大千世界本身即可，其他生灵空有数量，并无用处。然三千大道中，亦有一条大道为‘掠夺’。掠夺大道，无物不可掠夺，据本座所知，修炼掠夺大道的修士最正统的合道路子便是掠夺大千世界与半步金仙，凡有物用之物，尽皆掠去。”

寥寥数语，让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商有归出尽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