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之外,叫价声仍不停歇。
濒临毁灭的大千世界是何等珍奇贵重之物,本方宇宙还处于上升阶段,不断有新的大千世界被孕育出来,虽因大千世界数量已经难以数尽,正在孕育的世界也很难寻,不过相较而言,将要毁灭的更少见。
哪怕这方大千世界修真文明并不兴盛,世界本身已经足够有价值……三劫以上的天君,谁都不想错过,叫价叫得十分凶狠。
一千玉筹的起拍价,现在已经被叫到了九千出头,并且还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趋势上涨。
越来越多的天君或是要放弃,或是要找办法填补——因为对天人境界的修士来说,天材地宝随手就能造出,二劫后还能开辟小千世界,获取一些相对比较容易获取玄之又玄之物,星机阁是不允许天君们用自己造出的天材地宝兑换玉筹的,小千世界开辟后能获取的玄之又玄之物,也得是相对珍贵少见,供不应求的那些才能用来获取玉筹。
相反,对元神修士们的限制则要松一些,也是让天君们收敛一些、不要尽数垄断后辈机缘之意。
当然,天君带元神后辈钻空子这种行为也不被允许,星机阁自有办法检查这些天材地宝究竟来自哪里。
九千玉筹,已经是十分高昂的价格,能掏空一个三阶天君的家底,哪怕是四劫天君,也要狠狠出一出血。到这个地步,叫价就不是十几二十根玉筹这么叫,而是一两根,或干脆就是添一两件玄之又玄之物这么往上加。
在竞价的那几位,都在不断试探彼此底限,揣测竞争者修为……他们心中都有数,最后的价格约莫就在一万玉筹上下,可这个“上下”多少也很重要,毕竟珍贵事物来之不易,还是能省一点就是一点。
他们心中有不少都在抱怨星机阁,有这般好东西不提前放出消息,他们才落到现在这般窘迫境地!若提前得了消息,他们定是要向宗门亲友筹集更多资源。
“九千八百二十七。”玉磬敲响后,一个有些阴恻恻的声音报完价,似是威胁道,“诸位道友可要想好,这大千世界可不能牵引过来,必定是经由时空道标指引,自行前往。星机阁只负责收货时的各位道友安全,到了那处后,诸位死活可就就不由星机阁管了。拿到手自己能用上的资源才叫资源,否则不过是平白给人做嫁衣裳,因此陨落,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竟有一丝威压穿过令牌隔绝,丝丝缕缕渗出,平等地降临至场中每个修士身上,全无顾忌!
不少修为不足的元神修士,乃至没渡过几次衰劫的天君,心头都霎时被笼罩上了一层阴霾,还有无穷无尽的恐惧——好像天劫转眼就要降临,而自己气运已尽,立刻就要陨落于天劫之下!
很可怕,快逃!逃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有星机阁的重重防护手段,那怕众多修士心性修为都很出众,还是被这阴霾与不明恐惧影响颇深。原本井然有序的拍卖场,秩序也出现了一丝混乱,一些修士已经承受不住,迫切地想要提前离场……
连台上两位一直处变不惊的拍卖师也受了些微影响,反应迟滞了一瞬间,才将影响驱逐,厉喝出声:“这位前辈,您是要挑衅星机阁吗?!”
竞拍竞出火气很正常,可好不控制自己,让诸多后辈也受影响,心灵蒙尘,那就太出格了!他们两人修为是不及这位前辈,可此地是星机阁,有的是手段教他做人!
随后又有一道清雅柔和的女声冷冷道:“劫末老鬼,尔当此地无人不成?!肆意妄为,便是星机阁不出手,吾亦不会叫你好过!”
旋即,干净冰凉的片片细雪吹起,须臾间便将阴霾吹净。
“哼,倒让梅山你这老妖婆做了好人。怎么,你仍要与本座争?正好,本座亦想与你做过一场!走着瞧便是!”
那被称为“老妖婆”的女声主人梅山神君并未恼怒,声音仍清雅柔和,不急不缓:“吾从不惧你,倒是你,好自为之。九千八百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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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堪称“全场最弱”,不过他心头刚升起一点恐惧时,雪崖就已弹指将那天仙威压打散,面如寒霜,不发一言。
小狐狸轻轻哀叫一声,似乎还心有余悸,将狐狸脑袋埋进商有归颈窝里。
“……没事了。”商有归摸摸它热乎乎的身躯,轻声安抚,心中不断回味那点恐惧的余韵。威压是纯然的外力,然而恐惧,却似乎与他自身密不可分,十分微妙,也令他破除恐惧的那一瞬间似有所感。
只是那感悟太模糊,消逝得又太快,让他不得不努力回想,才能抓住一丝……
回味片刻后他才出声问:“道君,人尽皆知星机阁与紫光夫人的关系,道祖的地盘,怎么也有人敢胡来?”
雪崖寒声说道:“陷入天人五衰的天君,确实少有能正常沟通之辈。劫末,好一个劫末。”
商有归俶尔想起,之前那个要强抢狐狸的纨绔以势压人,自报家门,其父名讳正是劫末真君!
“是五劫,不是四劫?”他又问。
“他们二人俱是五劫,深陷道心之衰,只是旁人难以察觉的罢了。四劫与五劫,本就是最为模糊的一个阶段。道心之衰,也是仅次于修行三难的劫数,于道心之衰陨落的修士,可不比合道失败的半步金仙少。”雪崖话中有些感慨。
这也正是天人五衰中最后一次衰劫道心之衰的艰险之处,其他四次衰劫都能感应到大致降临时间,也能提前引动劫数渡劫,可道心之衰看不见摸不着,十分缥缈,不知何时就会悄然降临——等应劫之人察觉到衰劫已至,早就为时晚矣,难以转圜,最后只能在劫中陨落了。
陷在道心之衰中的修士,连道祖都无力解救,只能直接将其杀死,然后抢出一点真灵转世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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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默然片刻,静静叹气,又道:“劫末真君既然也在星机阁中,他那好儿子被道君您教训之时,他却不曾出现,可见他对这儿子的关系……着实有限。”
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还真难说,重要程度总是比不过自家修为性命的。
“这倒未必。”雪崖轻摇洒金扇,嘴角噙着一抹冷冷笑意,“星机阁总阁十分神秘,常人只能通过各个大千世界的分阁的阵法直接传送来此地,即便真找到了周天星辰界,也找不到总阁究竟在哪。因其被夫人布置在一处隐秘的小千世界中,入口并不显露。而这处拍卖场,似乎是从总阁进入,实则又是另一处小千世界,令牌则是这处小千世界之门。谁知道此界离周天星辰界有多远?他早早来了此处,对外界发生之事就感知不清了,哪怕做儿子的身上带着什么法器,可以随时联系他,他这做老子的怕是也收不到讯息。”
“劫末真君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不过是这么短短的等待时间,他儿子就给他闯下了大篓子吧?”
商有归也是冷笑,不知怎的,蓦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在琅嬛阁中遇到的严静真,与尘虚昆仑那位要与他“切磋”的严成宇严真人。
“就是闯下弥天大祸,他又有何惧?”雪崖唇畔的笑意锋利凛冽,“陷入道心之衰而不自知的五劫真君——诸天万界又有几个?而且道心之衰随各人道心不同,外在表现各有不同,他正是变得狂妄、失去理智、不知天高地厚的那种,自信不论这儿子能闯下什么祸事,自己都能将其摆平。”
商有归顿时了然。
修行到这份上,除了那些长生久视的道君、道祖、造化之主,就属他们修为最高,人数最少。同为四劫五劫的真君,谁又怕谁?
而通常来说,那些无衰无劫的大能们也不会没事来星机阁溜达。当修为高到那个程度,整个宇宙也没多少东西对他们有用,能入他们的眼。
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贱自有天收,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这横着横着,可不就撞到他家道君这块铁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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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梅山神君与劫末真君之间火药味越发浓重。
“九千八百七十二……老妖婆,你与我争,以为自己能落到什么好去?”劫末真君嘶嘶哑笑,“你是想以一整个大千世界生灵的信仰,来炼制能帮助渡过道心之衰的秘宝吧?即便本座不出手,也有的是道友打你主意,道心之衰,道心之衰……若本座放出消息,你猜会有多少道友来找你麻烦?哈哈!信仰不够用的神道修士!”
清雅柔和的女声仍然沉稳,听不出半分急躁:“诸位道友都是有主见之人,怎会因你一言挑拨而失去理智。吾的确需要信仰,那又如何?渡过四次天劫的道友,有哪位不知道心之衰几无秘宝可用?除非自家修行的,是直指合道的无上功法,功法上有相关记载……渡道心之衰的秘宝,可是得与自家功法、气息完全结合的。”
而梅山神君作为一个散修,一个独自修行到四劫的神道散修,在诸天万界中名气绝对不小,交游也很广阔。
她是神修中少数人缘还不错的,很多天君也大概清楚她的跟脚,知道梅山神君是异族得道,功法是奇遇得来,根本没有元神期后的的修行法门。她一步步走来也是艰辛无比,在推演功法之事上,就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耗费多少资源,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渡劫秘术。
雪崖轻笑一声。
梅山神君施施然说完,就继续出价:“九千八百八十,劫末老鬼你要争,吾必奉陪到底。”
她轻描淡写,仿佛能隔着重重阻碍,看见劫末真君快气到扭曲的脸。
“九千八百八……”
“铛!”
劫末真君还要出价,他绝不可能放过这样的资源,玉磬敲响,他出价到一半,就被另一处传来的磬声打断。
商有归不由侧目。
雅间中的小磬微微震颤,兀自“铛铛铛”响个不停。某位道君似乎终于看够了坐山观虎斗的戏码,略略坐起,声如清泉流石:
“一万两千。”
全场骇然。
一个根本没出过价……不,在很早之前买过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的声音。
竟如此豪阔?
一万两千玉筹,可不是开玩笑的!是那些跟脚非人,所以寿元格外长久,家底格外殷实的老怪?未免也太能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