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克制着移开视线,扭头去看江面。
晴儿看着他的样子,偷偷笑了一下,同他一道看起了风景。
看着看着,又想起以前的一桩旧事,忽然笑出了声。
引得尔泰又侧目看回她。
晴儿亮着眼睛问他:“你还记得永瑾么?”
“永瑾?”
尔泰眯起眼,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人。
睿亲王的小儿子永瑾,跟他们一般大,前些年一同在上书房上过几年学。
尔泰对他的印象不深,唯一能记得起来的,是在五六年前的一次宫宴上。
晴儿想到的便是那次宫宴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皇室家宴,几个亲王的家眷都一同进宫参加。
永瑾是睿亲王的老来子,被家里惯得无法无天,小小年纪就敢调戏宫中的宫女。
往日同学时,晴儿就讨厌他,因为这人不学无术还爱捉弄人,面对她这个养在太后身边的格格他还懂三分礼数,面对尔泰这种伴读,他却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丑恶嘴脸,为此晴儿跟他呛过不止一次声。
是以在水榭碰见永瑾强拉着宫女想要欺辱时,她气不打一处来,观察了一圈四周,发现没什么人后,便小心翼翼躲在墙角,捡了颗花盆里供人观赏的观景石,瞄准他的后脑勺用力扔了出去。
她常跟永琪尔泰斗石子,准头不错,一发即中。
永瑾头上被砸了个大口子,一摸脑袋,沾了一手温热黏腻的血。
他又怕又怒,捂着冒血的伤口,猩红着眼,声音尖而利,满是小霸王的蛮横戾气——“谁!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暗算小爷!给我滚出来,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他一边骂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她的方向冲来,那架势,像是要把藏着的人生吞活剥。
晴儿没想到会那么严重,本来打算打完就悄无声息溜走,可永瑾脑袋上的血丝看着很骇人,她有些怕,脚下一软,裙子卡在了桌角。
她又不敢弄出动静,眼看着永瑾恨恨往角落处过来,她死死皱着眉,脑子飞速运转,拼命想着被发现了该怎么收场。
永瑾步步紧逼,马上就要发现她了。
晴儿吐出一口浊气,反正是他违反宫规在前,就算是捅到皇上那里去,她也不怕的,只是会让老佛爷多烦些神。况且永瑾这种怂包,不一定就敢将事情捅到皇上和老佛爷面前去,所以顶多是被他记恨上而已。
如是一想,晴儿便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
心一横,便准备站出去。
谁料下一瞬,反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响声,像是石子砸在器物上。
晴儿一愣。
永瑾也听到动静,想也不想就转身朝另一边冲去:“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快给小爷滚出来!”
他怒气冲冲,步子飞快,跑着跑着,莫名又脚下一崴,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艹!”
晴儿透过桌缝看到这场景,最先是一僵,紧跟着,是又慌又爽,憋得腮帮子都发酸,死死咬住唇才没笑出声。
正憋着笑,忽而胳膊一轻,被人轻轻一拽。
她心头猛地一紧,刚要惊呼,就对上尔泰沉静温和的目光。
他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伸手将她的裙子解救出来,半扶半护着她,悄无声息离开水榭。
两人走远了,隐约还能听见身后永瑾气急败坏的咒骂和呼喊声,一声声撞在廊下,听得人想笑。
……
晴儿裹着披风,立在船尾笑得花枝乱颤:“你还说我不似小燕子那般容易闯祸,永瑾那日摔得那般狼狈,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后来还听说,他那一脚竟摔成了骨折,足足养了好长一段日子。偏生还死活抓不到暗算他的人,在家憋着气,足足发了半个月的火呢!”
尔泰听着她的笑声,思绪也回到了那一日。
那天他被五阿哥拉着赴宴,中途无意间瞥见她独自离席,身后连个随行宫人都没有。
宫宴之上人多眼杂,他放心不下,便寻了个由头悄悄跟了上去,一路默不作声地护在暗处。
她朝永瑾扔石子的画面便全落在他眼中。
她一直是个爱憎分明的姑娘,所以尔泰从头到尾,都是带着笑意静静看完全程的。
直到看到永瑾捂着流血的额头,红着眼、凶神恶煞,一步步朝她躲的角落逼去。
她的裙摆卡在桌角,动弹不得,脸色发白,连呼吸都不敢重。
那一瞬间,尔泰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沉。
他指尖微拢,悄无声息摸出一粒小石子。
……
她不知道的是,永瑾摔的那一跤,也是他的手笔。
第一颗石子是为了替她引开危险,第二颗,是惩罚他,吓到了她。
看着晴儿弯成月牙的笑眸,尔泰抿了抿唇。
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那见不得人的阴暗。
船身还在微微晃着,尔泰的声音融进江上徐徐的清风里:“闯祸?我不觉得你那是闯祸,那分明是晴格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仗义之举。”
晴儿颇为震惊地偏头去看他,心里又甜又好笑。
好一番明目张胆地粉饰太平。
明明是她躲在暗处偷偷砸人、闯了祸,到了他嘴里,竟被描得这般光明磊落。
“这些年你的口才颇有长进啊。”晴儿笑。
“我说的都是事实。”
尔泰的眼神温软得像浸了春水,直直落进晴儿心底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