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你想去到晚辅上港的理由?”
“不是。”
顾相以依旧不想回答他,只是有必要说清楚。
“我在记录。”
跑进海里面的身穿鹅黄色卫衣的青年,一个出现在自己的梦境、又能与自己对话的人,叫做——杨作南,想着他的名字,写上他的名字,白纸右下角空处的名字,杨作南?
顾相以皱眉,这不是自己的字迹,抛开所有有可能造成自己字迹发生改变的因素,很确定以及肯定这不是自己的字迹,就算是抛不开也不是,可这又的确是自己亲手所写的字。
听到脑后的铃铛响了一声,霎那间,咸宰眼中所见围绕在他周围的蝴蝶尽数散开,有且仅有黑暗的前方伸出一只手,手上挂着一串银色的铃铛,正在微微地晃动,语气调皮又欢快。
‘孝哥哥,发什么愣啊。’
杨作南吗?
这是他的记忆?
为什么自己能看到?
这合适吗?
难不成,真应了华鸣叶的那句话,‘莫不是冤魂附身,请了一个大侦探来调查往事?’
我自己都想喊冤,又如何能帮得了你。
如果有机会的话,把项链……
没有机会了,他和父亲一定走不出凝望之地。
“顾相以,你发什么呆!吃饭了!”
眼前的黑暗融化成了现在,顾相以不会有什么异样,握了握手中的彩铅,便是不易察觉的情绪外露。
把彩铅归于原位,手中的画不宜出现在荔枝小学里面,就暂且放在这里,等回房间的时候拿上、放在身边。
“顾相以,吃完饭他们会有水球大战,我们一起玩吧。”
有吴晚期在,是不会给他摇头、拒绝机会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又何怪人曲解他的意思,故意曲解不算其中,吴晚期不是强人所难的性格,只会让他自己主动同意。
顾相以清楚,没有心思说话,坐在大水槽前,看一堆堆的气球被小同学们、大同学们灌满水,放在一边。
前天夜晚的雨把人工水槽灌满了,咸宰就想,比起用于生活里的水,不如让人愉快一次,方才见了意义。
本该是昨天玩的,由于自己必须陪伴一些人,延迟到了今天,还好这人没有走,还好这人没有走,才能将快乐压一压,不让其那么充沛,招人烦。
混入最成功的是吴晚期这个“当地人”,不过多时,多数小同学都认识他,愿意跟他玩,人在孩子的面前都是纯真的吗?顾相以晃晃脑袋,不知道是什么思想。
只得认真看着他们欢乐的动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比起他融入不进他们,倒像是他们已经尽力在融入他一样,毕竟,他哪里哪里都好,在小同学们时不时望向顾相以的眼睛里。
“好,气球灌水已经完成,接下来就开始我们的游戏!”
咸宰在讲游戏规则,这次玩游戏的除了小同学们外,还有荔枝小学里面和小同学们关系好的大人们,以孩子为主的游戏,自然不会邀请对孩子可能会造成伤害的人,比如,他们这些外来人,被动信任的也只有主动来玩和被迫来玩的吴晚期和顾相以,还有一位一直和小同学们在一起的万木春。
她无意靠近全部的人,但远远看到恩人在这里,也忘不了恩情,走上前,保持距离跟他打招呼,之后就说可以做主持人,不参与他们的游戏。
主持人要比参加游戏来得妥帖,一个人在一间广播室里面,身边无人便很安心,要是实践也能计入成绩的话,自己肯定往上走个几名,可惜,不行,不能和人相处得不行,也不能被人发现。
咸宰所说的游戏规则就是水球捉迷藏比赛,听广播室的指令,所有人有三分钟躲藏时间,时间到后可以自行选择是否进攻或躲避,等待时机。
顾相以对于进攻没有什么兴趣,躲避也不想躲,走也走不动,随意进到一个屋子呆着,靠着衣柜坐下。
这里应该是咸宰的休息室,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那会不会和他的身上一样,掉不出什么线索?
顾相以站起身体,坚持几步走到椅子前,开始翻箱倒柜,真是没有什么新意,还是以前的线索,倒是有些浩如烟海的绣品,他格外出奇地看着,浑然不知,身后站了一个人。
咸宰站在门口看着他顶在光里的背影,衣服能发光,他也是,偶有燥热的风牵动清凉的铃铛,晃动出这么一个平静的午后。
“春桦风茳,是个好地方。”
“的确,是个好地方。”
顾相以在自说自话,却也知晓说出口的话会有人应答。
咸宰的休息间不是什么不能进的房间,又在游戏的途中,进来人、出去人无需大惊小怪,心里面早早有了准备,丝毫不突兀地扭头。不是为了看清楚来人,听到声音就知道是谁了,好奇他为什么不遵守游戏的规则,将自己淘汰才转的头,看到人后简直是多此一举。
“人却不是好人。”
“谢谢夸奖,不过,没有人教育过你,没经过他人的同意,不能动他人的东西吗?”
以为边往里面走、边说长段的话,就可以压榨人话语权的生存空间吗?并不,顾相以不会怕无关人员地靠近,也不会因此认错、妥协什么,相反,觉得咸宰很是奇怪。
“未经我许可,你拿走了放在我口袋里面的信,并以此作为要挟,那个时候,你受到的教育在哪里?”
“我承认自己是个不讲礼貌的强盗,你也承认吗?”
“我不承认,所以,我会向你道歉,尽管你是一个坏人。”
他是他、我是我,他是坏人、我又不是,他没有礼貌、我有礼貌,不一样的人守着不一样的心,一样的人守着一样的心,在面对不一样的人面前也可以守自己的心,在一定程度上,守心是自由的。
顾相以说完话,转过头,不想看他,望着没有看完的绣品,还是说了些话,“完美的绣工只绣沙漠,不觉得可惜?”
绣品拿出来,铺的一半是不同角度的尼可來萨沙漠,鬼斧神工的艺术品,在柜子里面是好、在展览柜里面也是好,都是相等得不凡,不会因为所栖身的地方不同而变得平庸。他有此看法,所问绣工自然就不是绣工,明指人为什么要弃掉自身。
“我怎么看我绣出来的沙漠都是静止不动的,就想有一天,能让沙漠流动起来,为此,我可以付出一生去钻研。谈不上可惜与不可惜的,我能看见自己就行,至于会不会被人看到,不是我的所思所想。”
“春桦风茳是个好地方,怎么不在那里多待会?”
“因为那里太好了,不想在那里呆着。”
好又为什么要离开?顾相以想问又觉得是无关话题,涉及到私人领域又不感兴趣,很多时候都是如此,自己消磨了难消化的问题,变成轻轻地呼吸,提供给自己生命力。
问与不问都不会受到影响,区别在于想不想问,不感兴趣和不想问是不同的意思,他是第二种,所以,没有说话,等身边的人说。
“你痛苦万分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治疗?”
“我知道。”
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让咸宰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问,“知道什么?”
“因为那里太好了,不想在那里呆着,转化为我的经历、我的话来说,我知道其中的意思,仅限于知道。”
顾相以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山,窗外除了山就是沙,谈过山与沙,不过寥寥几语与闭口不言,不在此多费已经费掉的口舌,也请教过海德堡的方言,更是见海不谈地回避,如今见城堡,有些人在里不知人在外,人在外不知人在里的神奇感,也因为他没有看过家,想着问问。
“我第一次见,珞未都城堡的外观。”
咸宰与他一样,说绣品上面的地方,不看绣品,都是见过记在脑海里面的过去,不会被现在遗忘到需要借助外力才能明目,真正记得的说出来也轻松,“很有底蕴的城堡,是我年轻的时候去那边旅游所见,它像是一个会呼吸的国度,只有站在它的面前,哪怕是远远地望着它,都能感受到来自百年前地呼唤。它实在是太值得记录了,于是我将我所有的视角都绣在上面,你往后看就会发现它得多样。”
顾相以确实有心想要继续看下去,等待游戏的结束,刚低头,脸颊被凉了一下,转头,红色的气球被咸宰捏爆在手里,水流的声音,清爽干净如他此刻的心,盼望着顾相以快快好起来,虽未严明,但听到其他地方传来水球砸到人的声音也会知道,他不想让一滴水留在顾相以的身上,加重伤口地感染,拿下贴在他胸口的数字贴,代表他已经被淘汰。
“留在这里看风景吧。”
顾相以没有理他,在他离开后的时间里,一直看他的绣品,直到听到一声憋不住地低笑,明了来人是谁的下一秒,拿起桌子上面的蓝色水球转身,朝那人扔去,没有真想砸他,不参与游戏的自己不会剥夺他人的游戏体验感。
明明就是如此的,架不住有人要违反游戏规矩,主动去撞水球,让水球在他的脸上爆开,闷住他的潮红,捧着一个气球跟自己说:“顾相以你看,这是我的气球。”
一个白颜色的圆气球。
和咸宰所拿的气球一样,都是来自于童泰禾宫。
“在一堆的白色气球中,我第一眼就相中了这个白气球,你猜猜看为什么?”
吴晚期兴致冲冲地跟他说、让他猜,却见他微微呼出一口气,垂下眼睛就要转身,赶忙说:“两千三百二十四句话。”
“你为什么主动凑上前,让水球把你砸中?”
这算是两千三百二十四句话里面的其中一句吗?
不管是不是,自己都只有一种选择,回答他,毕竟,他对自己提出的问题少之又少,还怎么再好意思讨价还价。
“因为我玩够了,想跟你说说话。”
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胸膛起伏幅度都比平时大了很多,一循环,二循环,三循环……
让吴晚期闭上眼睛,却更在眼前显出顾相以起伏的胸膛,一吸一呼、一呼一吸,如果碰一下呢?如果感受一下呢?如果可以紊乱至平静呢?像他以前遇到的人那样子,不要呼吸,会是什么样子?很想看一下,也有能力做到,但那样子,会被顾相以厌弃的,人是最怕厌弃的,尤其是吴晚期。
他慢慢冷静下来,不敢睁眼,只敢轻轻一笑,“怎么了嘛?”
半响没听见回答,又说了一串数字,只能让顾相以听个响,动不动、如何动都不是因为这串数字,自然不会同他计较这串数字降不降、降到哪里。所以,现在还是两千三百二十四句话,等接下来说完这句话后就是两千三百二十三句话,这是约定和规定。
“你既然主动放弃游戏,又为什么要主动参与游戏?”
“我玩游戏就是想要有话跟你说,目的达成了就不玩了,还以为你要跟我说什么,说这些讨人厌的话,白白浪费我的努力。说是这么说,你可千万不要不说话。”
“把手中的气球捏爆。”
似乎还是一句讨厌的话,吴晚期再问,“为什么?”
“想看。”
他只说两个字,没有说做与不做是否会让段关系发生怎样地变化,便叫人不动了,想再观望观望他接下来还有没有话,在等待的过程中,也是闭着眼睛的吴晚期地抵抗,他在权衡。
顾相以打定了主意让他猜,不动一下嘴,催时间吗?不如继续看没有看完的绣品。
在他没有刻意出声提醒他要转身,却被吴晚期听到的时候,动了一下,睁开眼睛,方才见他的正面睁开眼睛是困难,现在看他的背影睁开眼睛是轻松,做了一个讨聪明的动作,不会被人看到,或许蠢笨泄露的动静,能得人地关注。
可手捏气球发出的摩擦声,只牵动了自己的心理,半点不影响眼前的人,导致吴晚期无奈要一个肯定的回答。
“我做了,你会有什么反应吗?”
“知道你不想。”
是顾相以感受到的他最直观和犹豫的反应,和他说玩游戏就是想要有话跟自己说一样得“虚假”。
“是不想的,但如果我捏爆气球,你能多回应我几句,多记得我一些,我可以舍弃我的不想,毕竟,我的不想也来源于你。”
“滚。”
“你都骂我了,能多加几句话吗?”
顾相以很无力,一段话的意义可以是重复,就是觉得很悲怆,话要重复说给不同的人听,说明他们本身就有着千奇百怪的问题。第一次说还有力气,往后就没有力气,甚至情绪上地波动了,说说听听就行。至于其他,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们讨厌死了,他们都讨厌死了。
“行,我多赠你几句话,你既然主动选择参与游戏,便要认真对待游戏,而非只是为了跟我说说话才做出的决定,路上的风景、所遇到的事情,如果都成为你口中那段需要我记住、了无意义的话,你大可以拒绝童泰禾岛地邀请,过与之前一般无二的生活,可你接受了,为何不区别于从前?见山是山、见沙漠是沙漠、见人是人,而非见山为我、见沙漠为我、见人为我。”
我太不明白了,我真不明白,你们是为什么连自己的事情都感受、处理不好的?还要麻烦别人,我不想被你们麻烦,不想参与进你们的生活,不想被你们记住,不想记住你们,不想和你们有一点关联,也请你们别再麻烦我了……”
因为,我真的会被你们麻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