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尽量平淡了语气,继续道:“玄因降世那日,据说整个大晟国都为之震动。山河呼啸,湖海激荡,飞鸟盘旋于国安寺上空,久久不愿散去。大晟国的民众也纷纷斋戒沐浴,无不虔诚地长跪于佛前。就连君主也亲临国安寺,跪在寺阶前,整整三日,才终于迎来了灵童的诞生。”
“可想而知,承载着如此多期望的玄因,他的一生,自降临人世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不属于他自己,只能背负起济世救人的使命。”
“而玄因也确实不负众望,自幼便展现出超凡的天赋,慧根独具,年纪轻轻就成就半神之体。但凡有妖邪为祸,只需报出玄因的名号,就没有不望风而逃的。法力之高深,威望之显赫,堪称安国寺历代灵童之最。”
“除此之外,玄因更怀揣一颗悲天悯人的慈悲之心,常言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他也的确为此倾尽心力,只是最终……”
关遥说到这儿,突然停下不说了。
黎书听得正入神,不由追问:“最终怎么了?”
关遥眼睫微垂,许久没有说话,不知在平复情绪还是怎么,过了许久,才重新看向黎书说:“他死了!而且死得非常惨,尸骨无存。”
“死了?!”黎书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也有点接受不了,怔愣了半晌,才不可思议地问:“为什么?!谁杀死了他?”
关遥略显苦涩地笑了笑:“常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的存在实在过于耀眼,又树敌众多,招致杀身之祸,早已是不可避免之事。”
“但……他不是很厉害吗?”
关遥又是一笑:“厉害只是相对而言,没有人真能做到无所不能。”
他话锋一转,又深深地看向黎书,“但其实我讲这个故事的本意是想告诉你,心存慈悲,从来都不是坏事。恰恰相反,它是作为人的基本本能。而想保护身边人免遭伤害,也是人之本性。即便能力有限,也即便最终功败垂成、身消道陨……”
“就像玄因!他唯一的心愿也不过是荡尽天下妖邪,守护万民安宁。难道在你看来,他也是慈悲心泛滥的圣父?”
而这时,荣姐也终于将王雨辰哄睡着,从屋内走了出来。
看到二人,以及桌上没怎么动的饭菜,她神色黯了黯,赶忙过来收拾,“看我,光顾着小辰,弄得大家饭都没吃好,我马上收拾。”
看她一副心力交瘁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关遥偏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们也该休息了,我……”
“你去哪儿?”见他似乎要走,黎书赶忙问。
关遥轻浅一笑,转瞬间便又恢复了以往吊儿郎当的模样,“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今晚就不陪你了。”
黎书:“……”
真搞不懂这家伙的脑回路是怎么搭的。
而他愣神的功夫,关遥已悠悠然地拉门离去。
关遥走后,黎书帮荣姐简单地收拾了下,洗漱过后便也睡下了。
只是不知是不是之前关遥给他讲那个故事的缘故,黎书居然又梦到了之前那个半仙半魔的和尚。
而且鬼使神差的,他还将在龙景山幻境中看到的那个和尚的脸和面具按在了这个和尚的脸上。
还别说,一点都不显违和。
但这也导致当后来那个和尚因正邪两股力量拉扯,最终导致灭亡时,他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难过。
更甚至,他还梦到了关遥。
梦到他跟自己一样站在死水边,远远地看着和尚逐渐湮灭,而他的脸上,就带着之前跟他说“他死了”时的表情。
那样极力压抑着悲伤,却又无法克制的哽咽和难过,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决计不会想到,那样的表情会出现在关遥脸上。
后面又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场景,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有白雪皑皑的山峰,还有茂密的山林和波涛起伏的江河湖海。而他似乎也有了飞行的能力,掠过重重雪山,飞跃无边密林,以及没入汹涌澎湃的水流中……
最终画面定格在一处悬崖边,梦里他站于山崖之巅,迎着凛冽的山风,远眺着绵延不绝的山恋和云海,听着耳边传来的厚重沉闷的钟鸣声,对身后的人说道:“日前,师父遣人送信来,让我回京都一趟,说是有要事商量。”
身后人似乎叹息了一声,随后用懒洋洋的语调问:“那这次要去多久?”
“至少一个月。”
“这么久吗?你师父还真是事多。”身后人抱怨了句,忽地走近了,耳边依稀都能感觉到他湿热的呼吸,“不过……我这么怕寂寞,你可要早点回来,别让我寂寞太久才好。”
梦里自己后面应该还说了什么,可黎书全都不记得了,只记住了那个懒洋洋的语调——不是关遥是谁!
但那分明又不是关遥平常说话的方式,似乎带着些许少年意气,还有点小傲娇,尤其他最后那句,怎么听都有点暧昧的意味……
总之跟他现在那种要么沉稳要么调侃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同。
这也导致黎书醒来后都不确定他梦到的是不是关遥,自然也无从谈起以这个梦为由头,再发散出旁的什么。
而也就在黎书陷入梦乡的同一时间,关遥踏着草尖上的晨露,来到了位于城南的“南山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