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就听“吱呀”一声,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浓郁的香烛烟气混合着炭火的暖意,也从门缝钻了出来。
借着领路和尚进殿的时机,黎书朝殿内偷偷瞥了一眼,只见昏暗的大殿内,唯有长明的烛火在供桌后明明灭灭,将正中央那尊巨大佛像的影子拉得老长,透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而在佛像庞大的阴影下,正盘膝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身披洗得发白的土黄色袈裟,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且由于殿内昏暗,黎书匆匆这一瞥,也仅能勉强能辨出个模糊的轮廓。
可不知为什么,他在看到那袭人影的瞬间,脑中突然一炸,仿佛有什么被尘封了很久的东西,正以眼前的画面为引,一点点翻涌上来——
却又始终摸不着头绪。
他正想再仔细瞧瞧,领路的和尚已从殿内走了出来,再次垂首行礼道:“小世子,师父请您进去。”
双腿依旧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一步步踏进了香烛弥漫的大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和漫天寒意,可另一种冷意和不安却顺着脊椎骨一路攀升,引得他全身都忍不住战栗。
黎书感觉自己不自觉地抖了抖,双手也下意识地捏住了身侧的衣角。
“你就是安武王家的小儿子?”苍老温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是。”
“几岁了?”
“十二岁。”
“叫什么名字?”
“赵世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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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字一出口,黎书自己都愣住了。
赵世卿不是之前那青年吗?
不过,他随即便明白过来。
赵世卿自然是之前的那个青年。
只不过,他将记忆注入了自己脑中。
换个更好理解的说话,他此刻身处的幻境,连同当下的经历,其实都是那青年的记忆。
黎书顿感一阵无语。
原来那青年所说的“帮你想起来”是这个意思。
未免也太简单粗暴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已经这样了,他也没得选,只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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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卿?”
前方人影笑了笑:“看来你父王对你寄予厚望啊。”
“只是,虽说你是经你父王亲自举荐,又得国主首肯,才得以入国安寺修行。但老衲还是要问一句:尘缘最是磨人,世子你这般年纪,一旦踏入我空门,往后定要吃不少苦。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黎书听见自己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应道,“能来国安寺修行,实乃在下梦寐以求、也最为荣幸之事。”
前方人影很久没有说话,似在斟酌他这番话的真实性,又似在细细打量着他。
直到过了许久,他才沉沉一叹,撑着胳膊缓缓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而随着他走近,比之前更为强烈的冷意和无形的威严也直逼而来,压得赵世卿的呼吸都沉了几分。
“既然你主意已定,那便跟我来吧。”人影朝他伸出了手。
赵世卿小心翼翼地把手递了上去,任由对方握住,随后便跟着那人继续往大殿深处走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敢抬头,自然也没能看清那人的面容,直到路过一面浮动着光影的琉璃墙时,他才没忍住偷偷瞥了一眼。
入目的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孔,眉眼低垂,神情慈悲却又带着阅尽世事的淡漠,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透着与其慈悲神情极为不符的锐利。
“在看什么?”许是他看得有些久,老和尚温和问道。
赵世卿心头猛然一跳,浑身的汗毛也瞬间竖了起来,赶忙又将视线落回了自己的脚尖。
“没……没看什么。”
老和尚也没再追问,只是牵着他的手,一路穿过燃着香烛的前殿,拐过种满松柏覆着雪的院廊,最终停在了位于整个国安寺最高处的一座阁楼外。
那阁楼不大,却因过于高耸,半截身子都隐在云雾里,透着几分出尘的仙气。
而阁楼窗口处,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个打坐的人影。
老和尚指着那袭身影对赵世卿道:“那便是玄因,本寺的第八任灵童,亦是我大晟国的福运所系。能被选中做他的侍者,乃是你此生之幸,万不可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