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驿馆时,谢永贞喊醒他道:“官场上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你会处理好接下去的一切。”
“你要走?”姜鸣谦心里不是滋味,她居然不向他问询昨夜滕王阁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永贞知道他误会了,摇头道:“不是,我需要闭关。”二度施展禁术,还中了毒,她必须打坐调息了。
听到她不走,姜鸣谦的脸色缓和些许,问:“需要多久?”
谢永贞答:“七日。”至于七日后走不走,她是不会与姜鸣谦说的。
“好,我保证你房内七日无人打扰。”
“多谢。”而后她又补充道:“这七日无需送饭,留一盏清茶便好。”
姜鸣谦淡淡地“嗯”了一声,看她的眼神里带了一丝眷恋。今日数次惊险,好在,她还在他的身旁,足矣。
遥望远处的滕王阁,火光早已熄灭,高悬的明月光辉重洒人间。而蒋府的人却毫无喜色,因为他们的长公子,投江了。
这位品学兼优的长公子,在月圆之夜,火光冲天之时,投入了赣江。
他给那位严厉的父亲蒋空青,留下了一封绝命书。
吾父在上,不孝子叩首
爹爹,在您看到这封书信时,儿已不在人世。
请不要为儿难过,这是儿的选择。
从小到大,您对儿的课业一直十分看重,甚至重金聘请大儒为儿单独授课。在儿不知道怎么作出一份满意的策论时,是您彻夜与儿长谈,教我如何用人谋事。
您盼着儿高中进士,出人头地。
可是,爹爹,您从未与儿说过,儿从小到大得到的超额供养,是因为爹爹是个巨贪。
回想过去,儿不知道自己刻苦读书有什么意义?她们告诉儿,儿的一节课,可以换普通百姓三口之家一月吃穿用度!而这世道,还有着许多吃不饱饭的良民,而他们的儿子是读不起书的,甚至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
儿深知自己的无能,改变不了时局,也改变不了爹爹。在得知真相的一刻,儿觉得十几年的苦读是一场笑话。这日子再过下去,即使儿有幸考中功名,进入官场后,我怕会同化成如爹爹一般的怪物。
爹爹,您的眼里有儿,有蒋氏宗亲,有同袍之泽……却无治下百姓。
儿翻遍了圣贤书,求不到解法,却看见那远处高阁火光耀眼,仿佛在指引我的归处。
儿绝笔于至元十五年中秋
在看到从冰冷的江水中打捞起来的长子尸身时,蒋空青没有哭。可看到这封他留在府中的书信时,蒋空青的泪染湿了信纸。姜御史今夜在席间的话如鬼魅般在他脑海中重复播放。
“听闻蒋大人有个公子,素有少年神童美名。”
“指教谈不上,只是觉得蒋大人公务繁忙,送了两个人到你府上。”
“蒋大人,咱们替天子办事,为百姓服务,也不能不顾着家里,顾此失彼。”
“姜鸣谦!”蒋空青把信纸用双手轻轻拿着贴紧胸口,仰天长啸。
吾的儿,可怜的儿,你这是中计了啊!他从前只教儿诗书礼仪,却养出了个呆子!没有见过外面的丛林世界,太过天真!
当今这个世道,弱肉强食。本朝自高祖建立以来,已余百年,向上的天梯早已关闭。而寒门出身的他,只能靠依附老师求得一个站队的机会。
为了维护与老师的关系,自是要上供的。可是他的月俸哪里够支撑蒋府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后,再打点朝堂的呢?
况且,他不贪,自有别人贪!不贪,怎么能攀上贵,不攀附权贵,又怎么能最先得到朝中的消息?又怎么能办成事?
光靠少时的一腔热血,他还不知道在哪个穷乡僻壤的县衙待着!哪里能成为如今按察司五品的佥事。满腹才华又如何?百无一用是书生。如果他不贪,不只他没前途,他的儿子也没前途,一辈子窝在穷地方,见不到天颜,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他早明白了这世道哪有什么非黑即白,而是一道觥筹交错的灰!可他那如白玉般的儿子不明白。
姜御史这招攻心,手段的确毒辣。
情绪发泄完后,蒋空青回过神来问下属,“找到姜大人的尸首了吗?”
“回大人的话,今夜滕王阁走水尸首众多。有些已面目全非,我等还在搜寻。”
蒋空青站在儿子停灵的院中,抬首望高悬的明月,内心嘶吼:姜鸣谦,你最好给我死在大火中,否则,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慰吾儿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