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诡异的脸很快就从林乙的视线里出去了，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往四周看了看。

他买到票的车厢是整个列车靠近中段的车厢，这附近除了他们一家三口正排着队，其余的乘客都离他们有3-4个车厢远，整个站台看起来非常空旷。

“吱——”火车刹车的声音响起，列车停下来了，门对着他们打开了，一股冷风从车里扑出来，林乙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寒颤。

列车员从门里裹着冷风出来，站在门边上用一个看起来肮脏破旧的喇叭喊着，“呲……请乘客自觉排队上车，带好身份证……呲呲……”

那喇叭像是快要行将就木，嘶哑的电流声混着人声慢腾腾地响着。

走得离列车近了些，林乙先是闻到了一股独属于泥巴的奇怪土腥味，随后便看到了举着喇叭呆立着的列车员，这列车员也很不对劲。

这列车员像是穿着的制服去泥巴堆里滚了一圈，全身都沾着已经干涸了的或黄或红的泥，连脸上都沾了许多，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看来这列车也被异化了。林乙看着前面泰然自若地靠近车厢的“父母亲”，轻轻皱了皱眉，这异化也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这么看来，刚刚那个窗边的怪人应该也是被异化的一员。

被异化……不对！

林乙拉住了“母亲”，对着“父亲”的背影大声喊道，“爸！等等！”看到“父亲”面色不虞地回头，朝着自己这边走，他这才转头轻声细语地对“母亲”解释。

“妈，咱们现在先不去外婆家了吧，我突然想起来有东西落在家里了，先回家一趟吧……”

“母亲”抬起血淋淋的手，“啪”地一声响亮地拍在了林乙的胳膊上，“咕咕……”

看着“母亲”那张略带怒容的脸，林乙就清楚了。

“母亲”不同意，而且态度比较坚决。

“林乙，你又在闹什么？”父亲这回也生气了，透着气音都隐隐有要破音的感觉。

“你要是有什么事先回去就是了，都说了我和你妈一起去就行了。”“父亲”说完，拉着“母亲”的手就要走。

“爸！”林乙两步跨上前去，伸手拦住了他们，“我们就回去一趟再过来，又不是不去了。”

“你走开！”“父亲”挥手一掌就把林乙打开了，毕竟也是练过身体的，就算是人到中年也还带着精壮的力量感。

林乙见状就又扯住了“母亲”的衣角，焦急道，“妈，我们等会再去，现在先不去嘛，我想同你们一起。”

“母亲”滑腻的手掌覆上了林乙拉着衣角的手，轻轻地摸了两下，便突然发力甩下了林乙的手，转过身跟着“父亲”一同走了。

顺着被甩下的力道，林乙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两晃。

“父母亲”看起来很正常，但在去外婆家这件事上又太反常了，如果他也想去的话，父母亲是不会直接吩咐他在家收拾，又想尽办法拦着的，再怎么说也会问问他。

为什么在这里“父母亲”一定要走呢？一定不要他跟着呢？

熟悉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又涌上心头，这明明才两天，他好像就已经很熟悉这两种以前连边都沾不到的情感了。

他突然就想清楚了一些原因，只有他能看到的异化和反常，其他人对这些异化都没有任何意识，包括已经异化的人。

在那场火灾里，学生和工人的异化都是第一次火海后，梦境真正开始循环发生的。也许只有经历过了类似这种的灾祸，异化都会在梦境里显现。

而“父母亲”的异化是在上一次车祸发生之后，这次循环时发生的。再想到这几截车厢里的人都被异化了，那说明这车里的人起码也经历过一次类似的灾祸。

也就是说，这车里的人，包括他的“父母亲”，很有可能是已经在梦境里死过一次的受害者们。

一阵怎么也摆不脱的愧疚感猛地涌上心间，鼻尖和眼眶泛着尖锐的酸感，他应该早点意识到不能乘坐这班火车的，再晚也应该意识到不能在这个车厢。

乘坐火车这个办法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可若是不去，看这样子，“父母亲”也不会那么配合他乖乖地待在家里。

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尽可能把“父母亲”转移到没有异化的车厢，避免再一次经历灾祸。他简直不敢想再经历灾祸，“父母亲”异化的表现会是怎么样的。

林乙闭了闭眼，现在没有时间供他从愧疚感和绝望感里走出来，他得跟上“父母亲”。

着急忙慌地跟着“父母亲”一起踏入了车门，林乙这才后知后觉地真正惊恐起来。

这车厢里混着一股土腥味和腐烂味，像是埋在土里许久的木头又被挖出来的味道，其间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铁锈味。

车里的座位和行李架等看得到的地方，都脏兮兮的，盖着一层灰，有些地方甚至有非常明显的破损，像是被什么砸的，裂纹遍布。

顺着车厢上的裂纹抬头往车厢顶看过去，裂纹更多、更大，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变形凹陷进来了，被砸出了裂缝，渗着车厢外的灰尘荡进来。这么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直直地砸在了车厢顶上。

车里的地板被踩得“咯吱”作响，好像要随时都会承受不住往下塌，林乙不敢轻易抬头，尽量放轻脚步往里走着。越往里走，破败的景象越多、越严重。

直到他们三个找到座位坐下的时候，整个车厢已经呈现出一种快要散架的状态了。

变形的车厢上到处都是裂缝，车窗都难有几个完好的，车厢的碎片撒得到处都是，混着泥巴铺在地上、座位上。车厢顶都不能挡住阳光，有些地方直接破出了一个大洞，整个车厢都像是被砸碎了再拼起来的样子。

火车已经开始行驶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车厢那些裂缝和开的大口子灌不进风，林乙好歹是通过被损坏得难以看清的座位提示找到了座位，并八风不动地坐了上去，这才抬起眼睛悄悄地打量着周围的人。

车厢里的“乘客”不算多，没坐满一半，他们都跟普通人一样，或睡觉打盹或低头玩着手机，只是相貌惊人了些。

期间坐在过道另一边的一个带着孩子的阿姨撞到了林乙的目光，还朝林乙投来了一个略显血腥的友好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