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彻,其实真的没必要为了爸爸特意回来一趟的,你不是马上就要回阿根廷国家队集训了吗?”
蓝牙耳机里传来妈妈担忧的声音,自从知道他要回仙台之后,妈妈每次都这样说。
及川彻走出仙台站,上了提前约好的车,对电话那头笑了笑:“妈妈,明天可是爸爸六十岁生日,我不回来怎么行?”
“倒时差很累的,你才结束俱乐部联赛多久啊?小彻,爸爸妈妈知道你的心意。”及川夫人仍然忧心忡忡。
“没关系啦妈妈。”及川彻支着下巴,眼前掠过晚春的仙台苍郁的树木,“而且,我都已经到仙台了。”
电话那边有一瞬静默,下一秒爆发出的动静让及川彻下意识摘下了一边耳机:“你已经到了?”
及川彻笑得肩膀都抖了抖,朗声对手机里叫得最大声的人回应:“对,小猛,你舅舅大驾光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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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东京的天气很差。
川濑久夏靠在商务车后座,窗外的天空一片灰蒙,阴沉黯淡得不像春末的东京。
“川濑小姐?”家里的这位大小姐已经几年没回来了,司机山田是最近新来的,他数次透过后视镜观察川濑久夏的神色,却毫无所获。
“小姐?”山田壮着胆子把声音稍稍提高,“送您回川濑宅?还是……”
“东京站。”后视镜里的女生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山田先生,直接送我去东京站,麻烦了。”
得到目的地的山田不再多问,一脚油门踩出去,车窗的东京蜿蜒成灰调的印象派油画。
川濑久夏收回视线,只觉得此刻自己的心情比东京的天气还糟糕,一个小时前家宴上的笑声还残留在耳畔,一想起来她就生理性反胃。
这次她能在博一的学期末顺利请假赶回东京,完全是因为几天前,川濑明亲自来电,说家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逝世,让她尽快回来参加葬礼。
川濑久夏礼貌照做了,谁知葬礼一事是小,川濑明这位叱咤风云数十余年的家主不知为何良心发现,利用这次机会和她上演父女情深才是大。
她懒得配合这位老来醒悟的父亲演戏,随便找了个理由,也没管所谓的情面礼数,家宴还没结束就匆匆离开了。
走出餐厅大门,川濑久夏在东京灰扑扑的天空下临时起意,将回旧金山的航班改签到请假期限的最后一天,然后毫不犹豫地定了一张时间最近的、目的地为仙台的车票。
上一次回仙台还是半年前为了看MSBY和施维登阿德勒的比赛,不过这次川濑久夏没有接到任何邀约,她只是想换一片天空,换个心情。
川濑久夏什么行李都没带,一身轻松地上了新干线,走出仙台站时,夕阳正好染上她发梢。
她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路边不具名的野花、苍翠的树木,还有这座东北城市独有的,温暖的冷空气的味道。
川濑久夏睁开眼,活动着被夕阳照暖的四肢,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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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八点,仙台西公园。
川濑久夏是不知不觉地走到这里的,她对仙台太熟悉,以至于无需思考导航,身体里残存的记忆便可代劳。
五月底的公园,樱花已经凋谢殆尽了,春风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拂过广濑川迎向她,川濑久夏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与她擦肩而过的人们大多有着地道的东北口音,川濑久夏没怎么听明白,直到有人用这种口音叫出了她的名字。
川濑久夏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是个头发花白打扮却颇为时尚的老太太,那张脸她并不陌生,可一时间却也叫不出名字。
“抱歉。”她走近,看清了老人的脸,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我想我们应该认识,但您是……”
“千叶。”老太太笑盈盈地回答,“我是租给你那栋塔楼公寓2102的千叶。”
川濑久夏恍然大悟:“千叶奶奶!”
“孩子,我还以为你已经彻底不记得我了。”千叶奶奶笑着点了点头,“毕竟之前我们也没怎么见面过,但你是我那套公寓的最后一位租客,又长得这么漂亮,刚才我一下子就把你认出来啦。怎么样,现在在工作了吗?”
“没有,奶奶,我还在读书。”川濑久夏俯身和她平视。
同老人又聊了几个回合,川濑久夏却始终有些在意那句“最后一位租客”。
又回答了一个问题之后,她还是没忍住,问:“奶奶,您刚才说我就是2102的最后一位租客?那间公寓在我搬出去之后就被买下来了吗?”
“你说2102啊……”千叶奶奶回忆,“在小川濑你搬走之后,我就没有再把公寓公开出租了,但是奶奶的孩子们都不在仙台生活啦,所以2102也一直空着。”
老人顿了顿,继续说到:“大概是三年前吧,中介突然联系到我,说有人想把那间公寓买下来。”
“啊……”川濑久夏莫名有些失落。
可千叶奶奶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几眼,又沉吟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川濑久夏见状,轻声提醒道:“奶奶?”
千叶奶奶接下来的问题却更让她一头雾水:“小川濑,奶奶有些记不清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10月29日,奶奶,怎么了?”川濑久夏回答。
“啊!”老人惊喜地拍了拍她的肩,脸上每一道皱纹都笑了起来,“很巧呢!小川濑,2102最终交易完成的时候,就是三年前的10月29日啊!”
“当时中介告诉我那个卖家希望最好要在10月29日当天完成交易,我还一直奇怪呢。”千叶奶奶激动地继续说到,“那个时候我就总觉得这个日子有些熟悉,不过我的记性越来越不好啦,当时也没想起来。”
从老人说出巧合的那一瞬起,川濑久夏的脑海中除了“三年前的10月29日”就已经什么都不剩了,笑容还挂在脸上,内心却早已山呼海啸。
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川濑久夏试图说服自己,10月29日只是一个平凡的日子,世界上没那么多刻意为之,说不定只是单纯的巧合,说不定只是因为买家有重要的事要在那天之后完成,说不定只是买家身边也有人是那天生日。
也是那天生日……
川濑久夏闭了闭眼,试图抹去脑海中那个愈来愈明显的身影。
没有那么多刻意为之。
川濑久夏拼命告诫自己。
他的公寓就在隔壁,他三年前才刚被选进国家队,他当时已经是阿根廷国籍,他……
不会,不可能,不可以。
可是为什么又偏偏是2102,为什么要在她的生日那天?
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又松开,她悲哀地意识到,无论怎样逃避,自己都根本无法忽视这个问题。
“千叶奶奶。”川濑久夏听见自己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老人,“抱歉,我本来不该问这个,但是……”
千叶奶奶看出了她的慌乱,用力握了握她搭在自己肩膀上那只冰凉的手:“孩子,我们慢慢说,没关系,你问,奶奶会告诉你的。”
“奶奶……”川濑久夏撞进老人沉静如海的双眼里,深吸一口气,问,“您可不可以告诉我……是谁买下了2102?”
听到她的问题,千叶奶奶却并没多少惊讶,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问她生日时的空茫。
时间一秒秒流过,川濑久夏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再过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后,老人的眼里终于又聚焦起神采来。
“抱歉,孩子,交易全程都是中介代劳的,奶奶只和他见了一面,三年过去了,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千叶奶奶旧胶片般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宣判。
川濑久夏垂眸,竭力抑制住自己不知从何而起泛滥的情绪,点了点头。
“不过,小川濑。”她听见奶奶又说,“奶奶记得,那个小伙子也还很年轻,或许就是你这个年纪,似乎还是隔壁2101户主的朋友,或者亲戚?这我倒不清楚了。”
“2101?”川濑久夏蓦地抬起头,反握住老人的手。
千叶奶奶再三回忆:“嘛……应该就是2101没错?那天我有看到他从那间公寓里出来。怎么了,孩子?”
川濑久夏愣了愣,一时间说不出话,脑海中的身影彻底没了阻碍,沉沉霸占在她眼前,让她脚下发软。
“……没什么,奶奶。”半晌,川濑久夏才勉强朝老人扯出一个苦笑,“只是想起我还约了朋友,得先走了。”
千叶奶奶之后对她说了什么祝福之类的话川濑久夏都记不清了,自那之后,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急速奔跑时耳畔拂过的晚风。
其实并没有什么所谓朋友的约会,她没给任何人说自己来仙台了,反正也只是临时起意走一走,她的假期两天后就会结束,她甚至不能在仙台待上一整天的时间。
可那是他。
这五年,川濑久夏很少再见到及川彻。
没有俗套狗血的闹掰,没有任何新人来去,LINE上彼此的名字会在特定的节日和人生大事时跳出来,祝福真挚,也会顺着回复聊上几句,他们甚至还会叫彼此的昵称。
但也仅限于那些特殊时刻了。
川濑久夏知道及川彻这五年来一直都很忙,忙着挣到俱乐部的首发席位,忙着入籍阿根廷,忙着入选国家队,忙着出征巴黎奥运会。
在偶然刷到的体育新闻里,在彼此共同好友的三言两语中,川濑久夏沉默地见证着他的成长,见证他从当年一无所有状态成谜的异国少年变成如今世界排坛炙手可热的大明星。
她不是没有想过去现场亲眼看看他,及川彻头几年来美国比赛的时候总会问她时间是否方便,可她的生活在图书馆和实验室,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隔开他们的距离。
在对话框里打下拒绝的词句时,川濑久夏总会忍不住去想及川彻收到消息的模样,心里某个角落就跟着抽痛。
后来,她不用再再三核对自己的日程表,也不用再费尽心思编写合适的拒绝消息了,同及川彻的对话框也一天天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