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濑久夏并不清楚这五年间及川彻是否仍然是2101那间公寓的户主,不过她至少还知道,及川彻没有和他一般大的亲戚。
……可如果千叶奶奶口中的买家真的是及川彻,为什么?
熟悉的公寓大堂已经近在眼前,川濑久夏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小口喘着气,越走近,越觉得今晚这大堂的灯光惨白得像审讯室。
照亮她心中的一团乱麻,照亮她过去五年深埋在心底的刻意回避,照亮她脑海里成团的疑云。
及川彻为什么要在三年前,他才入选阿根廷国家队不久的时候,在她的生日前后回到仙台来,买下她曾经住过的公寓?
大堂似乎比之前更空旷,头顶的水晶灯离川濑久夏似有千里远,她站在正中,忽地又打了个冷颤。
她不敢再去细想这问题的答案,只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心里便横生出一股荒谬来。
刷开公寓电梯的卡、二十一楼两间公寓的钥匙、以及一个正当的理由,她都没有。
她只是像想要抓住什么一样一股脑跑到这个早已与她无关的地方来,而此刻,自己想见到的那个人,大概还在地球上离她最远的地方。
又一阵晚风吹进来,仙台的春夜本就会降温,川濑久夏冷得有些发抖,她拿起手机,指尖比大脑更快做出选择。
等川濑久夏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里已然显示着“Oikawa Tooru”,听筒里的忙音漫长得似乎永无止境,每响一下,她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嘟……”
通话仍在等待,但川濑久夏却倏地睁大了双眼。
听筒内外,两个世界的声音诡异地重合了。
熟悉的、带着点跳跃节奏的电话铃声,清晰地从她身后大门的方向传来,也从耳畔听筒中微弱钻出。
川濑久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轰然冲向头顶,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手机还举在耳畔,像个生锈的滑稽玩偶。
川濑久夏记得这个铃声,五年前,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夏夜,她丢了护照,在警察局孤立无援,不得已之下打了电话,铃声响起的瞬间,及川彻从夜色里走出来。
就和现在一样。
又像是什么都变了。
25岁的及川彻不再只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神情间也彻底没了当年在低谷期时的烦闷,眉眼间的自信却没变,他一手还拿着仍在震动的手机,一手随意插兜,微微偏着头,目光穿过不短的距离,落在她身上。
甚至,他身旁还有一个十几岁模样的小男孩。
是及川猛。
川濑久夏仍保持着刚转过身的动作,连一句“好久不见”都说不出来。
最终是及川彻先挂了电话,铃声戛然而止,他迈开步子,走向她。
“小夏。”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沉静地罩下来,“好久不见。”
“……我以为你会在阿根廷。”川濑久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阿彻。”
“俱乐部赛季结束了,有个小假期,爸爸六十岁生日,回来一趟。”及川彻简明扼要,“你呢?”
为什么也会在仙台,为什么会在晚上九点站在早就搬走的公寓大堂里,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及川彻没问出口,但是川濑久夏懂了。
“……家里,有些事,回国一趟,顺便回来看看。”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手里那串钥匙上,眼神复杂。
及川彻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喉结轻轻滚动,最终也没再追问,走近几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们上去说吧,这里冷,你穿得少。”
电梯的空间不算狭小,沉默却挣扎着要填满这里的每一寸,川濑久夏和及川猛打了个招呼,小男孩还对她有印象,眼珠滴溜溜地转,像是想要问她什么,却被及川彻一记眼刀给乖乖禁了言。
“小猛,先进去自己坐一会儿。”到楼层后,及川彻平静地对侄子说。
2101的门被及川彻从外亲手合上,带起的声音震响了走廊的感应灯,他转过身来,头正好抵在2101的铭牌边,目光又落回川濑久夏眼里。
头顶灯光橙黄,川濑久夏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走廊上,眼前忽然掠过无数次他们在这里相拥、哭泣的画面。
那时的她绝对不会想到,命运会把他们放在这样的场景里重逢。
“我今天遇到了之前的房东奶奶,她告诉我,2102在三年前就被人买下来了。”川濑久夏也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坚硬的门板,“她说,买家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从2101出来过,要求在10月29日那天完成交易。”
及川彻平静的表情在她的话语中逐渐崩裂,听到最后那个日期,他紧绷的嘴角忽地扬起,最后,逸出一声无可奈何的笑。
“为什么,阿彻?”川濑久夏紧盯着他的表情,“我可以问这个问题吗?”
及川彻沉默着,良久,久到她以为不会等来答案。
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川濑久夏看见他落败似地低了低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接着,他朝她走了过来。
及川彻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距离停下,看着她的眼睛:“那段时间我刚进国家队,刚拿了自己的第一个冠军,有了自己第一个代言,第一笔还算可观的收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和自尊,算是开出花了。”
“那年九月份的世锦赛在美国办,小夏,我特别想让你来、见到你,我给你发了邀请,在LINE上问了你好几次,可你还是没空。”
“最后我们拿了银牌,站在领奖台上,我非常想你,我想找你。我好不容易让世界终于认识了及川彻这个名字,我想在那年你生日的时候想你表明我的心意,让你看到我已经准备好和你在一起了,但我找不到你,小夏,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了。”
“所以我在休赛季的时候回到仙台,用一部分自己的积蓄和收入,买下了2102。”他顿了顿,像是在抵御某种汹涌的情绪,“……就好像,买下了我们那两年的回忆,买下可能是最后的、被我握在手里的联系。”
及川彻说完,长长叹了一口气,川濑久夏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作祟,他的眼角似乎已经泛红了。
“可以让我进去看看吗?”她轻声问。
及川彻从情绪里抽离出来,点了点头,门咔哒一声开了,川濑久夏下意识去找玄关位置的灯。
暖光骤然亮起,一切都是五年前她离开时的样子,沙发的位置、窗户的朝向,甚至是餐厅墙上,某个她曾经不小心留下的钉眼。
甚至连整洁程度,都和当时她特意叫家政人员打扫过后相同,甚至更胜一筹。
川濑久夏的心脏似是被人攥紧了,每一处家具和旧物都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刻印在她的心上、皮肤上。
她猛地转过身,及川彻站在她身后,靠着门板,她看不清他的脸。
这三年,他就这样守着一间可能永远不会等来原住户的公寓,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锁在这里,变成一个在回忆里刻舟求剑的幽灵。
为什么,一句话也不告诉她呢。
“傻瓜……”川濑久夏哽咽着,跌跌撞撞地扑向他。
及川彻没能瞬间反应过来,身体记忆却先下意识地接住了她,川濑久夏双手捧起他的脸,在他毫无准备的表情中,深深吻了下去。
只呆滞了片刻,及川彻便不由分说地接管了这个吻,他双手紧紧扣上她后腰,将她完全带向自己,呼吸交融,唇齿纠缠,咸涩的泪水溶进唇瓣,像是要把过去所有的无望泪眼和渐行渐远都毁于一旦,覆盖上全新的、名为“成年人”的气息。
或许是已经过了百年,川濑久夏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及川彻抱着她换了个方向,让她抵在门板上,最初的激烈与泪水已经褪去,可两人都还不想分开,唇瓣轻轻摩挲着。
直到那个让及川彻心头一紧的声音骤然在耳边炸响。
“阿彻!还没好吗!我想玩你的电脑——”
2101的门随着少年人的声浪被猛然推开,及川猛蹦蹦跳跳地出现在走廊,下一秒脸便红了个透顶。
“对对对……对不起!”他头低得像鹌鹑,胡言乱语道,“我以为你们已经亲完了……啊不是……我不知道……”
川濑久夏没忍住,把发烫的脸埋进及川彻胸膛,轻笑出声。
“臭小子……说了多少遍要叫舅舅还在阿彻阿彻的叫!”及川彻气笑,抬手挥了挥,及川猛便极有眼色地滚回了2101。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及川彻的全部心神又回到了他怀里的女孩身上。
“阿彻。”川濑久夏微微退开一些距离,抬头看他,“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及川彻下意识地摇头:“ 是我自己没有来主动找你。”
“以后你来美国比赛,我每次都去。”川濑久夏说,“我不会再让你找不到我了。”
及川彻笑了笑,轻轻吻了吻她额头:“那及川大人可以要求补偿吗?”
“你要什么?”川濑久夏饶有兴趣地问。
“我下周还有几天休息时间,到时候我来加州,你招待招待我?”及川彻说。
“当然,你想留多久都可以。”川濑久夏又趴会他怀里,顿了顿,说,“下周,洛杉矶的蓝花楹开了。”
及川彻点了点头,他对这种阿根廷随处可见的花当然熟悉,更熟悉五年前他在机场送走川濑久夏时的那个约定,只是现在南半球快要入冬,离蓝花楹的花期还有很远。
“你来洛杉矶,我带你去看蓝花楹吧。”川濑久夏的声音闷在他怀里,“这几年我也没履行这个约定,一直都没和你看一场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蓝花楹。”
及川彻把她抱得更紧了:“好,我们一起。”
无论是一周后的蓝花楹,或是当下的每分每秒,甚至是更远的余生,我们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