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谁啊？

李许脑子还迷迷瞪瞪的，咋了？怎么这么老些人，嚷嚷啥呢？

猛一下她反应过来了，对，我妈要迁棺。

她站在旁边，等着他们一层一层的给程莉莉放褥子还是什么，乱糟糟的，多是女人来来往往帮忙拾掇，这中间应该没有几个姓李的。

站在这里的人都有一种奇怪默契，男人们三推五让摆手，没一个人挪位置，他们好像没看到场上的女人们，甚至有些拿着笤帚簸箕的女人要推一推他，他才会吐上一口痰再用脚碾一碾，前脚掌微不可见地掀起来一点点，女人就要把笤帚从他脚底下伸过去，划拉走地上的果壳。

这些看不见的女人要赶在棺材抬起来之前把地扫干净，从程莉莉搬了新家开始，就不许再扫地了，免得坏了财气。

合了八字的几个男人还在不停地催促，“快噶快噶，搬不起了。”

旁边看热闹的男人们也开始催：“呀女人做啥就是慢气。”

这几个搬着程莉莉的小辈还在小声说笑：“呀我妗子看起轻轻的咋一抬这重呢。”

他们并不惧怕死亡和尸体，低着头去看程莉莉冻得乌青的脸，如果她还活着，这样长久的目光是轻佻甚至冒犯的。但是又区别于农村懒汉打量女人的目光，他们一般会蹲在地上，从一只脚开始向上打量，直到扫到女人们脖子以下的位置，这种仰望式的扫视是带着审判感的。

这种时候就要看姑娘媳妇胆子大不大了，这才会决定他们下一步的举动，哪怕挨上两句骂，第二天都会变成“这婆娘勾搭我。”

对程莉莉倒是没这个意思，毕竟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更多的意味是幸灾乐祸，让我看看有钱人的婆娘什么样子，读了书的女人到底是死了。

他们一生之中有不少机会去这样亲密地俯视一个女人，或者男人，其中全部都死掉了。

不知道人群是怎么商量的，这时候反而叫李许过来了，“呀，这女子眼里装的是啥呢。”李许没顶嘴，捞着自己的孝帽被推搡进了人群，“啊？”

“还问，你这时候看你妈是看一眼少一眼了，咋不知道给你妈伺候一下。”

“哦。”她绕着这群人转，要干什么呢？又不知道问谁，无头苍蝇一样呜呜乱转，李该不是在呢吗叫我干啥，刚刚还不让我看，她挤进一群男人中间的时候只想到程莉莉，但是很久没人说话，也许不久，反正她觉得很久。

她就去看李该，“呀这时候叫你哥干啥呢。”人群这才活了，“这女子主意倒是正得很，一看到屋里就不干活，惯得没样子。”

这么说了她两句，才被唤醒了，“给你妈擦身上啊，干啥，这活你不干等谁干呢。”

李许两只手空空的，只能硬着头皮凑上去，她也不知道擦啥，“你妈没了都指望不上你们，兄妹两个没一个靠得住，怪不得你爸老得不成样子。”

李该就凑上去帮忙，两个人开始整理程莉莉的着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摆弄的，她的身体是擦干净了的，身上又穿着纸做的衣裳，碰一下就碎了，不能用力气，兄妹两个因为感冒鼻子堵住了，闻不到味道。

周围的人有点顶不住了，死了几天的人是有味道的，即使到处都被无菌棉堵住，也会慢吞吞渗出来一些油，这些彩纸做的衣服就会更鲜艳。

这鲜艳也会留在他们的手上，第一个意识到这是尸油的人喉咙开始有点不舒服。

李许闻了很多次死人的味道，已经熟悉到免疫了，她没意识到哪里奇怪，人们的动作就突然变得迅速了。

她去看李该，他的喉咙往下咽了两口，接过了不知道哪个婶娘递过来的红绳，准备上前去。

李许跟着他走，李该把绳子捋了又捋，从程莉莉那只纸糊的鞋下穿过去，再对穿一次，“呀不要舍不得力气，要给你娘栓得牢牢的，下辈子才能再做一家人。”

人死了先是很硬的，特别是在冰柜里冻了这么久，李该不太能用上力气，叫李许：“小许。”

没有回应，他又叫了一声，眼泪滴在裤腿上，又穿透到袜子上，他没回头，“来呀。”

李许就走过去，“我不想捆住她，为什么非要捆住啊？”

李该：“你不要问，就当是为了好搬运吧，不要问，求你了，安安生生给这场葬礼了了吧行吗。”

李许不肯，她甚至伸手去解绳子，“不要，别让她再做我们的妈妈了，太苦了。”哪怕你再想嫁到老李家，也不要是被栓来的媳妇。

他俩的官司被男人们听到了，“呀，这女子，啥意思呢，到底是外向，不想让你娘享福嘛，你忍心看着你爸被撇下嘛。”

“小许，你听话。”李该一只手攥住了两只脚踝，另一只去勒紧绳子，很快打好了结，他头也没抬：“妈已经走了，别浪费时间。”

“可是，”李许说到一半，可是她没有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