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闻昭渴了出来倒水,瞥见闻觉房间的灯还亮着,他没敲门,直接推开走了进去。
预想中的视线相撞没有出现,房间里静悄悄的,傍晚脸色沉闷的人正趴在桌前熟睡,一侧的脸颊被臂弯挤成鼓鼓的一团。
闻昭缓步走近,用指腹在那一处戳了戳,闻觉眉头一皱,扑闪着睫毛睁开了眼睛。睡意缠身的人反应要比平时慢一些,他看了好久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
闻觉蹙眉换了个方向,留一个后脑勺给闻昭:“出去记得关门。”
挂钟嘀嗒嘀嗒地响,时针快偏过第二个数字,闻昭盯着他毛茸茸的脑袋看了几秒,问:“怎么不去床上睡。”
期间闻觉直起身,人还迷迷糊糊手已经搭上键盘敲了起来,脸色比外头卖的苦瓜汁还绿:“因为方案还没做完,过两天要交了。”
“已经很晚了,明天醒来再做吧。”
装什么装,闻觉敲键盘的手没停,哈欠和话一同滚了出来:“知道了知道了,再过十分钟就睡,你先回去吧。”
键盘噼里啪啦响了好几分钟,闻觉手速慢了下来,眼皮松松垮垮地垂着,就要碰到下眼睑,结果腿突然一抽,整个人压着椅子倒了下去。
惊慌间憋住的一口气还没吐出来就被吓了回去,闻昭将椅子扶稳,趁闻觉还在发懵帮他把文件保存好,关掉电脑。
“我还没——”
骤然离地的双腿悬在空中,僵硬地晃了一下,失重感让闻觉噤声,几乎是下意识地环抱住闻昭的脖颈,蜷着身子往他怀里缩。
闻昭抱得很稳,手臂因用力鼓起青筋。闻觉屏息,用眼睛描绘他的轮廓,肩膀,喉结,下巴,嘴唇,再沿着高挺的鼻梁线往上,撞进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
这一刻闻觉意识到,闻昭真的长大了很多,不对,是他们都长大了很多。
成长的代价是什么?闻觉第一反应是离别。或许在不久后的某一天,他会和闻昭分开,会有各自的生活,然后在逢年过节短暂地见一面,保持亲密却不再熟悉的关系。
丝丝缕缕的酸意来得莫名其妙,像沸腾的水,不断往上冒出泡泡。闻觉恍然发现,自己对闻昭是有占有欲的,是一种从心脏最深处涌出来的、与众不同的占有欲。
嘀嗒、嘀嗒,秒针划了四分之一的弧度。
被塞进被窝时闻觉才从刚才那一遭突如其来的横抱里缓过劲,刚要张口说话灯就灭了,他只能看见闻昭的眼睛,听到他说:“这样耗着做不出好的方案,先睡觉吧。”
闻昭本意是想让他好好休息,可闻觉将重点放在前半句,语气又闷又酸:“你都没看过我做的方案就说我做不好,干嘛总是这么看不起我?”
冤得可以去跳河的闻昭替他掖了掖被角,辩解道:“我没有看不起你,这个‘总是’是哪里冒出来的?”
闻觉背过身,不再看他,又嫌不够,掀开被子将脸埋了进去:“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吗?眼神是骗不了人的。虽然你没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你怕是觉得我是个大草包。”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不过闻昭自认为这两天自己还算安分,没用眼神做一些骂人的事情。他心安理得地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说你误会我了。
窝在被子里的人没说话,闻昭盯着鼓起的那一团看了许久,犹豫是走还是留。
遇上闻觉,他总是为这种小事犯难。
须臾,站在床头的人迈出步子,沿着床沿走到另一侧,床垫陷下去的那瞬间闻觉的拳头落了下来,抵在闻昭的肩头,叫他滚回去睡觉。
这是闻觉第一次对闻昭说“滚”,语气并不凶,甚至算得上温和,都没有咖喱无缘无故的嚎叫来得有气势。
“我看着你睡。”
闻昭攫住肩头的手,费了些力气扯下来,再顺势圈住,沿着手心往上,和他十指相扣。
闻觉知道没那么容易挣开,便任由他动作,只当被狗咬了一口:“刚才还不想看到我,现在又假惺惺跑到我床上来,你烦不烦。”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打破室内古怪的寂静,闻昭道:“闻觉,‘总是’这两个字该我来说的,你总是误会我。”
“你以为我来欧洲是为了谁?”
脱口而出的瞬间闻昭自己也愣住了,他承认,此行确实有其他目的,即便闻觉不在他也会来。可以说,闻觉在欧洲反而方便很多,不用他费上心思编一个瞒过众人的理由,一身轻松地上飞机,晕机的惨样还能博得一份心疼。
算不上长的沉默中,闻觉从被子里钻出来,露出一颗脑袋,不近不远的距离,四目对视。闻昭忽然有种想逃的冲动,闻觉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好像能看透所有真相。
“真的是为了我吗?”
肯定的答案不经思考便到了嘴边,这是特殊训练后的下意识反应。自主搭建的防御机制让闻昭变得敏锐,放弃分辨真假的时间以换取最大程度的利己性。
真实与谎言是落在天平两端的砝码,除了镌刻在列的笔画不同,其他全部都能从简划上等号,调换方向也无所谓。
这是成为闻昭以来,他惯用的生存法则。
可就在两片嘴唇碰上,即将扯出第一个音节时,他撞进闻觉那双藏着潮湿森林的眼睛,缭绕的雾气不由分说地将外来者困住。
闻觉的声音掺上几分浓倦的睡意,听起来有些哑。他没叫闻昭的名字,用目光描摹那人的脸,声音低低的:“你总是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