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仁也没客气,高高兴兴应了,“那就回去吧,行宫这会儿估计正唱歌跳舞办大会,你们也可以去看看。”
越明鸥听出点儿“无法陪同”的意思,问道:“哈坦汗是有别的事?”
“造反的那些不还得我亲自去处置嘛,虽说刑罚已经定下,但该走的过场还得我自己去走,就不陪你们了,”纳仁也没有隐瞒,直言坦白,“回去之后就等晚上的宴席见吧!”
于是所有人上马,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地回去了。
回去之后纳仁果然就去忙别的事,逯儿陪东嫤在外面看大会玩了一阵,吃过午饭实在没精力继续,回房去休息,东嫤于是也不出门了,陪着她睡了个午觉。
这么一来就只剩越明鸥还算清闲,独享片刻安宁,可惜这安宁只能持续到夜幕降临。
行宫里开了庆贺的宴席,各部诺颜纷纷向纳仁道贺,等纳仁总算能坐下来与越明鸥她们对饮,已经过去了小半时辰。
各处自行潇洒,谁也不用再顾着谁。
纳仁一高兴,把烈性的烧酒又端上了桌,心中喜悦非得拿烈酒佐着才能爽快抒发出来。
东嫤照例不让逯儿碰,也记得逯儿说的那句“烈酒伤身”,不打算多喝,但新任哈坦汗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为了不扫兴,也接了纳仁邀饮的几碗下肚,同时提防着逯儿被劝酒。
这回说什么也不能中途离席了!
东嫤照例将大骨棒拿过来,把肉全部剔出来装进盘子里递到逯儿手边,不让她脏手,自己倒是油着手没什么所谓。
纳仁看到后忍不住又拿暧昧眼神去瞅越明鸥,期待这位和自己一样知道秘密的人可以一起分享一下八卦的快乐,但是越明鸥还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让纳仁觉得很是无趣,以至于想找点乐子。
找乐子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东嫤看逯儿已经吃得差不多,想起身去帮她盛一碗肉汤,刚离座就感觉到一股暖流,起身之后往椅面上一看,赫然沾了一点血迹。
东嫤身强体健,除了初癸时身体不适应,此后来癸不曾有疼痛不适之感,因此不容易及时察觉,全靠自己记日子,也不知是因为此地严寒还是因为烈酒行气血,竟提前了几天。
卜逯儿也注意到了,看痕迹知道该是来了有一会儿,关切着就要起身,“我陪你回去……”
却被东嫤按下,“没事,我自己回去清洗一下换身衣裳,外头那么冷,何必让你再跟着冻一遭,我很快回来。”
那边越明鸥也注意到东嫤似要离席,忙问原因。
东嫤朗声道:“无碍,月事来了,我回去换洗,一会儿回来!”这下不得不中途离席了,临走前警告纳仁道,“别趁我不在的时候灌酒!”
纳仁拍拍额头一扬手,表示拿自己的名节担保不灌酒,这才把人送走。
不能灌不代表不能诱,嘿,诱人自己喝酒的办法多得是!
纳仁于是转向卜逯儿,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得亏现在没戴“蒙岱”面具,不然又是一脸横肉堆叠,引人厌烦,之前她们就诟病过那张人皮面具“谁戴谁虚伪”。
卜逯儿接收到视线,有些不明所以,“哈坦汗若有话要说,不妨直言。”
“咳,倒也没什么,”纳仁装模做样清了清嗓子,“就是,我看你二人如胶似漆,卜小姐真不打算表明心迹?”
卜逯儿眸光一颤,意识到自己近段时间放任自流,在外人看来确实亲近过头,稳了稳心神,压下心头一点不自在,正色道:“我与阿嫤自幼如此,不知哈坦汗何出此言。”
纳仁摆摆手道:“哎呦,青梅竹马的情谊草原上也不是没有,你俩那腻乎劲儿我还真没见过,关心你才问的。”
越明鸥在一旁劝阻:“哈坦汗慎言。”
喝了不少酒的人哪里管什么慎言不慎言,“我是说真的呀,都亲近得旁若无人了还没成眷侣,就放任她不开窍不成,两人明明日夜相伴还要单相思,何苦来的?”
纳仁越说越来劲,被越明鸥再次警告也没停,“再说,连我都看出来了,东小姐不可能一点儿没感觉,说不定就差捅破窗户纸呢?”
纳仁本意是想撺掇卜逯儿鼓起勇气,谁知就这么一针见血地点中了卜逯儿的心事,可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是啊,长久以来的日益亲近一再逼退她心中固守的那一点界限,这超乎寻常的纵容连外人都能看出不对劲,为何主动进犯的人自己没一点知觉呢?
便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吧,但这不能成为别人诟病东嫤的把柄,何况这是她自己的事,轮不到任何人指手划脚。
卜逯儿面前的酒碗终究是端起来了,烧酒入口像燃起一团火,从咽喉一路烧到腹中,灼得胸腔一片滚痛。
越明鸥担忧着劝:“逯儿。”
用烧灼压下酸涩的人放下碗,露出宽心的笑,“我没事,”转头又给自己斟满一碗,敬给纳仁,平静面容上有些严肃,“谢哈坦汗关心,只是我心踽踽不足挂碍,还望哈坦汗切莫拆穿。”
话罢,又是一碗下肚。
越明鸥想起身去拦,“逯儿,这酒太烈。”
“无妨,”有意借烈酒释苦楚的人看着清醒无比,她不愿意袒露心声,言辞中没有表露情绪,也已经坚定地表达了不容置喙的态度,再八卦的人也不能不识趣继续冒犯,“月氏的酒该如此烈性。”
这会儿能让卜逯儿放下防备安心显露醉态的人不在,纳仁看她连喝了两碗跟没事儿人似的,说的也不是醉话,一时间拿不准该不该接。
草原上的人直率豁达,有情就直接抛,对方接了便成了,不接换人就是,理解不来那点患得患失、踌躇不前的蜿蜒心思,以为旁观者清,想着能帮便帮了,没想到自己有些多管闲事。
纳仁看卜逯儿神情严肃,到底认识到自己错提这一茬,回敬道:“好吧,我也只是看得心急,没想插手,既然卜小姐都这么说,我便赔个不是。”
卜逯儿得体地谢过,这便是第三碗。
越明鸥叹口气,她知道纳仁出于好心才仗义执言,也知道逯儿心中有诸多顾虑才犹豫不决,因此没办法多说什么。
酒喝了,这件事便过了,纳仁于是转移话题,聊到别的趣事上去。卜逯儿静静听了,得体地笑着,烧酒便不再碰,只是端起旁边的热茶小口啜饮,不时回应几句,桌上的气氛便再次活络起来了。
月氏烧酒性子烈,不仅入口的时候火辣,后劲也十分火辣,一团火先从咽喉烧到肚中,再几息之间从肺腑烧进识海,寻常人很快就会豪放地显出醉态,但卜逯儿不一样,人前总能维持理智压制住肺腑间燃起的那把烈火。
旁人看不出她醉了还是没醉,也看不出她开心还是不开心,因为能让她放下心防的人不在这儿。
过了好一阵儿,东嫤才换了身衣服回来,人还没走近,声音倒先传过来了,“在聊什么这么高兴呢?”
亲近的人来了,精神自然就松懈了,心情也愉悦起来。
卜逯儿面上浅淡的笑意在转头望向东嫤时盛情铺展,眉眼弯弯露出一点朦胧水色,红艳艳的双唇勾起甜笑,朝前伸出手去,亲热地喊:“阿嫤!”
纳仁酒瞬间就醒了。
东嫤果然一个箭步跨到近前,在卜逯儿面前蹲下,让那双手臂轻轻松松搭在自己肩背,张开怀抱将人稳稳当当接住了,“我在,”手顺势抚上背,摩挲着问,“可是醉了?”
卜逯儿只有在东嫤面前最坦诚,此时扑在她肩上,寻着暖热将脸埋进颈窝,昏昏沉沉地应:“嗯。”
纳仁心里有点崩溃,三碗而已,为什么!但转念一想,人自己喝的应该也怪不到她头上,况且东嫤现在忙着照顾人,应该是没时间收拾她的,大不了明天开始躲着走。
正想松一口气,就收到一记眼刀。
“这是喝了多少?”东嫤抱着人,下巴都埋进逯儿毛茸茸的衣领子里,侧过头来怒瞪着另外两个,眼睛可亮,眼神可吓人。
“没灌!真的!”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某始作俑者果断拉越明鸥垫背,“公主都看着呢,卜小姐自己喝的,她可以作证!”
越明鸥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纳仁是没灌酒,但刺激人喝酒也罪加一等,自己还得落一个“没及时劝阻”的连坐,只能避重就轻地应道:“三碗。”
东嫤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拿碗装的还能是什么,闻这味也能闻出来了,烧酒,那么烈让逯儿喝了三碗!
就算是越明鸥也不敢接东嫤认真生气时的怒火,她也喝了酒现在不甚清醒,一时间没想好该怎么解释,毕竟浇灭东嫤怒火这事儿,只有逯儿擅长。
气氛正紧张,卜逯儿像是感觉到了东嫤的情绪,埋着脑袋蹭了蹭,不轻不重撒了个娇,“阿嫤。”
东嫤果然就收了脾气,转回去轻声问:“我在,怎么了,难受吗?”
卜逯儿摇摇头,“我自己喝的,”维持一点清明给那两个解了围,轻声念着要走,“困。”
东嫤哪里还有心思留在这儿耽搁,立马指挥影卫拿来大氅披在逯儿背上,系好带子就着面对面的姿势、手臂捞着腿弯,就这么将人托抱起来,顺便让影卫帮忙将逯儿抱在自己背后的手揣进暖手抄里。
她哪能不知道逯儿这是给那两个开脱呢,站起身后对那两个眼睁睁看着的人冷声放话:“明天再跟你们算,”临走前还嘱咐越明鸥,“你也少喝点儿,江笠阳保你那双眼睛不容易。”
说完便抬步往外走。
纳仁目送着这位玉面罗刹出门后,转回来看向果然将酒盏推远的越明鸥问:“我俩要是联手,能有几分胜算?”
“没有。”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