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灯火辉煌,恍若白昼。
熏香混合着酒肴之气,在夏穗眼前交织成一片富贵温软的暖雾。
她坐在谢枕年的身侧,谢枕年身份显赫,就在坐在御下右首。
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她记得那应该是三皇子秦穆的位置,只是宴会即将开始了,对面却还不见人影。
看着对面无人的座位,谢枕年的眉头越蹙越紧。
夏穗轻轻拍拍他的手,问道:“怎么了?”
“有点奇怪。”
夏穗沿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面:“因为秦穆没来吗?”
谢枕年摇摇头:“不止。”
不仅是秦穆没到,准确来说,是以他为首的那一派的核心人物,基本都没到。
他有些隐隐的担心。
宴席正式开始之前,有一些依附于晟朝的小国,为了庆祝西北一战大捷,也为了表示忠心,送来了许多贡品。
“乌苏里国献昆仑圣壁一对——
“南诏国献夜明珠一箱——”
太监尖亮悠长的唱报声在她耳边回旋不止,夏穗听得昏昏欲睡。
她昨夜本来就没睡好,今日又起得太早,现在有些困倦。
她单手撑着脑袋,眼皮已经上下打架了,意识也变得渐渐模糊。
忽然,从殿门处传来一阵沉重的“隆隆”声。
她擦了下口水,被猛地惊醒:“嗯?打雷了吗?可以开饭了?”
“隆隆”声还在响个不停,夏穗随众人的目光朝大殿门口望去,只见几名赤膊的大力士正竭力推动着一个厚重的大铁笼,艰难入内。
铁笼用红布盖着,等他们把铁笼拉到大殿中央,为首的力士才猛地扯下覆盖在上面的红布。
“吼——”
布一被揭开,一声响彻云霄的虎啸声喷薄而出,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太监好一会才缓过神来,继续报着:“金源国,献曜日圣虎一只——”
笼中困着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体型远超寻常,野性未驯的目光中透着狂躁凶狠。
即便是盘踞在笼中,也让人有些汗毛倒立。
夏穗有些害怕地吞了口唾沫,不动声色地朝谢枕年靠近了些。
一片惊悸的寂静中,金源国使臣颇有些骄傲地站出来,对着坐上的皇帝深深一揖,声如洪钟:
“此虎乃我国神山所出之王,陛下英明神武,恰如这圣虎,统御四海,震慑八荒。此兽,便是陛下赫赫天威之化身!”
谢枕年闻言,掀了掀眼皮,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戾气,随即又很快恢复了他在人前那副清峻雅正的模样。
好大的胆子。
竟敢把堂堂天子比喻成笼中困兽。
以谢枕年为首的几个臣子似乎也听出了使臣话语中的不妥之处,但谢枕年不言,也没人敢出声。
皇帝似乎并没有听出使臣话里的意思,抚掌笑道:
“好,金源国主有心了,能将此等瑞兽献于晟朝,足见对大统的归心。来人,速将圣虎送往百兽园,令人以精肉好生喂养,不可怠慢!”
老虎在力士们小心翼翼地推动下退出了殿门,少了猛虎的压迫感,殿内顿时显得宽阔了许多。
众人都松了口气,丝竹与歌舞之声再起。
夏穗又在席间坐了会儿,面也露得差不多了,任务完成,她该离开了。
不然等庆功宴真正的主角来了。她反而不好走了。
她对着谢枕年随便编了个理由:“我洗的衣服忘记晾了,得回去一趟。”
谢枕年反问:“你什么时候洗过衣服?”
“我……哦,我洗了手帕。”
“无妨,丫鬟们打扫时会帮你晾好的。”
“不行,那手帕是我阿娘的遗物,对我很重要,只能我自己晾。”
夏穗咬咬牙,把她去世的阿娘都搬了出来,谢枕年丝毫不怀疑她大孝子的身份,放她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彦修:“我让他送你。”
夏穗站起身:“不用了,又不远,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谢枕年拗不过她,只得随她去了。
目送着她出了殿门,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他这才有些落寞的收回目光。
眼前歌舞升平,谢枕年一眼未看,耳中传来旁人对即将载誉归来的得胜将军的议论声。
“这萧家都有些什么人啊?没怎么在朝堂上见过。”
“哪有什么人啊?萧既白就是靠着战功从无名小卒一路升上来的。”
“此人战功显赫,若是不尽早拉拢,迟早是心腹大患啊。”
几人议论来议论去,最终还是没能定夺下来,走到谢枕年身边,询问他的意见。
谢枕年刚要开口,就从殿外猛地炸开一声凄厉瘆人的惨叫!
“啊——!”
皇帝惊道:“怎么回事?”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不好了!陛下!圣虎、圣虎……”
“圣虎怎么了?”
“它跑出——”
小太监话还未说完,老虎便从他身后扑出来,瞬间撕下了他的一只胳膊,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溅在大殿上。
时间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殿内歌舞骤停,无人出声。
紧接着,满座宾客如飞鸟走兽般惊散。
“护驾!护驾!”
现场霎时乱作一团,惊恐的奔跑声、器物翻倒的碎裂声,人群的尖叫声都混杂在一起。
谢枕年看着猛虎血淋淋的獠牙,脑海中劈过一道惊雷:夏穗!
她方才鲜活的表情在眼前浮现,所有混乱的声音都在瞬间褪去,化为一片尖锐的嗡鸣。
谢枕年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狠命一捏,几乎就要停止跳动。
随即又如擂鼓般重重撞向胸腔,撞得他心胆俱裂。
他强撑着站起身,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缠绕住双腿,竟让他感到一阵陌生的虚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