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也很快反应过来,毕竟是猛虎伤人在先,哪怕陛下再听信谗言,也不可能仅仅因为这件事情就怪罪于谢枕年。
他盯着半跪在地上的彦修:“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好瞒着遮着的。”
彦修面露难色:“猛虎刚被送过来就被杀死,陛下怕金源国主为了这事伤了两国的和气,所以才急召王爷入宫商议。谁知……”
他眉头紧蹙,说出了真正棘手的事:“那猛虎没死透,醒来后又伤了宫人,惊扰了御驾。但它一看到王爷,立即匍匐,俯首贴耳,状似臣服。在场的大人们暗自私语,不知谁高呼了一声‘猛兽认主,天命所归!”
谢朝恩越听脸色越阴沉,站在门外的夏穗指尖也一点点掐入掌心。
“陛下当场色变,召了王爷单独问话,可方才宫内传来消息,”彦修声音有些不稳,“王爷被禁军请往偏殿暂歇,不得随意出入。”
谢朝恩立即吩咐彦修去请了平日熟识的几位大人过来。
夏穗虽然也心急如焚,但明白自己所能帮的最大的忙,方才在刚刚已经对某人说出来了。
现在只得回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重重宫墙深处,偏殿的朱门被人悄然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谢枕年身形修长,背对着门立在窗边的阴影里,并未回头。
来人先出声,语调带着一惯的玩世不恭:“哟,面壁思过呢。我打扰你了?”
谢枕年闻言,微微侧过头,半张脸浸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具体神色。
“这可怎么办,”萧既白踱步进来,顺手带上门,“受气包还在府门口傻傻地等着你回去呢。”
谢枕年的眸光动了动了:“她知道了吗?”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萧既白走近几步,停在离谢枕年几步远的地方,抱臂倚在一根殿柱上,嘴角噙着一抹辨不清意味的笑,“害她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的罪魁祸首,不都是你吗?”
萧既白的笑意不达眼底:“哦,对,杀死猛虎的,也是你啊。”
谢枕年的身影依旧挺拔如松:“少装糊涂了,猛虎并没有死,你当场就知道的。”
萧既白嗤笑一声,站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逼视过去:“所以说,谁让你留下了这个祸害呢,你当初就该杀死它。”
“金源国新上任的国主惯会无事生非,若是真的杀死它,此事非同小可。”
“呵,”萧既白短促地笑了一声,他歪了歪头,目光审视着谢枕年:
“你是真的怕伤了两国和气,还是怕杀死象征君王的这只老虎,陛下因此降罪于你?”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原以为你当时满心满眼都是护着夏穗,没想到啊,你在保护心爱之人的生死关头,还能分出如此缜密周全的心神,来权衡利弊、顾忌朝局。”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针,缓缓刺入:“看来你对夏穗也不过如此嘛。谢、小、王、爷。”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吐得清晰缓慢。
谢枕年的眸光一闪,敏捷达地捕捉到什么,声音沉了下去:“你见过秦穆了?”
萧既白挑了挑眉,大方承认道:“见过啊。我还没进京城时,他就在城外设了接风宴,等了我许久。”
他摊摊手,笑得爽朗又轻佻,“我说过,我很抢手的。”
谢枕年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的弧度:
“我之前一直以为萧将军一身浩然正气,是国之柱石。如此看来,我倒是有些分不清,你究竟是敌是友了。”
“谁规定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就一定是大义凛然、毫无私心了?”
萧既白嗤笑,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变得黯淡了些:
“我本就是贱民出身,没你那么远大的抱负和理想。我拼命挣下这些军功,纯粹只是为了某个人,想要衣锦还乡,风光娶她罢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谢枕年脸上,那点黯淡之色很快被锋芒取代:
“再说了,是敌是友,这难道不该看你吗,谢小王爷?”
谢枕年沉默着,不再说话。
萧既白看了看天色:“现在你叔父他们,估计在彻夜为你商量对策吧?有时候还真挺羡慕你的,总有那么一大群人在你身后,围着你转。”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回,你觉得他们能有几成胜算?”
见谢枕年无意再搭理他,他便向前一步,几乎与谢枕年面对面,声音压得更低:
“猛虎伤人,你那时若真的斩杀了它,他们尚且还有余地为你辩解。如今猛虎在众目睽睽之下认你为主,铁证如山。你叫他们如何为你开脱?”
他笑了笑,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自求多福吧,王爷。”
转身欲走之际,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过头,语气轻快:
“对了,受气包那边,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
说完,便兀自开门离去。
谢枕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户透进的微弱天光,将他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勾勒得愈发冷硬。
屋顶上,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也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把瓦片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