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集结兵力,想做什么?”
谢枕年迎上他的目光,此时的声音倒是异常冷静:“叔父既然已经猜到,又何必再问我?”
谢朝恩看着眼前这张他无比熟悉的脸庞,这个从小他看着长大的、一手扶持起来的继承人,仿佛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
“谢家满门忠烈,几代人为大晟朝浴血奋战,你的曾祖父、祖父都是为国而死,你的父兄也死在战场上,这些你都忘了吗?!”
谢枕年静静地听着,扯了扯嘴角:“我没忘。叔父说的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眶中已含了热泪,“父兄战死的那天,你们总觉得我还小,可哪怕是孩子也知道,我从此再也没有父亲和兄长了,丧亲之痛,没有人比我有更刻骨铭心的体会。”
“你既然没忘,那就应该……”
“正是因为没忘!我才知道,满门忠烈换来了什么!”
谢朝恩愣住。
谢枕年看着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叔父,我昨天听你的话了。我没有擅闯国主的寝宫。昨夜我在陛下的门外跪了一夜,陛下就在里面,他知道我在外面跪着,他也知道我微小的请求。”
他往前走了一步,红着眼睛道:“叔父想知道陛下今日对我说什么吗?他说他会让国主今日启程,带着她走。”
谢朝恩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枕年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不过几尺之遥:
“叔父,您告诉我,我谢家几代人的忠烈,换来的就是这个?”
谢朝恩看着他微红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同时,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碎裂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生长出来。
谢朝恩不得不移开目光,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你……”他的声音发干,“你这是谋逆!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成王败寇,犹未可知。”
谢枕年从他身旁走过去,背对着他,狂风透过门吹进来,扬起他的衣袍,谢朝恩看见他身上少年帝王般的傲骨和锋芒。
“枕年!”
谢朝恩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去,明明才走了几步,仿佛已经走出去很远。
等他追出去时,谢枕年已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谢朝恩耳里:
“叔父。”
谢朝恩有些绝望地看着他。
“您方才说,谢家满门忠烈。”
他的手落在腰间的虎符上,紧接着把虎符扯下来扔给他:
“这乱臣贼子,便由我一人做了吧。等我救出夏穗以后,您可带领谢家亲兵,亲手过来了结我的性命。”
“……”
“孩儿只求您善待夏穗,不要苛责于她。她若是想继续留在这里,金银珠宝也好,身份地位也好,请叔父让她富足安稳地度过这一生。”
他垂下眼眸:“若是她不愿意待在这里,还请叔父放她自由。天地之大,切莫囚困住她半分。”
谢朝恩看着眼前的孩子朝他絮絮叨叨的交代着,忽然回想起多年以前似曾相识的场景。
那是谢枕年的父亲最后一次离家出征前,也是这样站在晨曦里,骑在马上,对他絮絮叨叨地交代着放心不下的一切。
“兄长,枕年还小,做父亲的不在身边,就有劳你多看顾了。”
“孩子他娘的性子有些固执,等孩子长大一点,想必又会逼他习文习武,为官从政,我倒是宁愿他一直当一个闲云野鹤的小王爷。”
“哪怕一次也好,兄长,试着与那孩子并肩而立吧。”
“等我回来。”
只可惜,他再也没回来。
谢朝恩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问道:“她值得吗?”
谢枕年的目光看向远方皇宫的方向,坚定道:“值得。”
谢朝恩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彻底升起来,久到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朝恩走上前去,站在谢枕年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坚定道:
“那就去吧。”
谢枕年微微一怔,旋即对他扬起一个笑容。
谢朝恩都快有些忘了,上次他对自己这样发自肺腑,而不是出于礼数的笑是什么时候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
微风吹过,他这才发觉自己满脸是泪。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晨光里,他用衣袖抹了把泪,抬头看了看天。
天气很好,万里晴空。
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人出征的那天。
也像极了他的死讯毫无征兆地传来的那天。
宫墙深处。
夏穗任由那只冰冷的手摸上自己的肩膀,浑身颤抖着。
“吓成这样?我是什么吃人的厉鬼吗?”
夏穗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震,像是掉入棉花幻境中似的,试探地睁开眼睛,反应了几秒,猛然回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