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穗紧闭着眼睛,在短短的一瞬间,她好像想了很多,多到把此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全都回顾了一遍;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本能地在害怕的时候闭紧眼睛。
这就是即将赴死的感觉吗?
没有想象中那般惊天动地的疼痛和激励,意外地平静,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她才敢微微睁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滩刺目的鲜血。
谢枕年的手不知何时穿过她的腰侧,一把攥住了那柄刺来的刀。
他的手心用力,手被青筋暴起,死死扣住刃身。
刀刃切开掌心,嵌进肉里,皮肉翻卷,鲜血像泉水一样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淌。
饶是如此,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刺客瞪大了眼,使尽全力想把刀往前送,可那柄刀像是被嵌进了石头里,纹丝不动。
他抬头,对上谢枕年的眼睛,微微上扬的琉璃眼眸里没有丝毫疼痛难忍的情绪,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杀意。
刺客还没来得及反应,腰侧已经挨了一脚。
那一脚力道极重,踹得他整个人离地飞出去,撞到数米外的墙上,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软瘫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谢枕年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直接用沾着他鲜血的短刀飞掷出去,分厘不差地插在他的心脏上。
只是短刀一经拔出,夏穗就感觉到有什么温热黏腻的东西溅在脸上,带着腥甜的气味。
她赶紧拉过谢枕年的手,只见掌心有一道极深的口子,皮肉外翻,甚至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白骨。
谢枕年毫不在意地抽回手,再次抱紧了她,用另外一只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断重复着:
“没事了,没事了。”
夏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比声音更先诉说着她的害怕。
“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夏穗摇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加汹涌,她拉过谢枕年鲜血淋漓的手,笨拙地摸索着身上,想找块手帕先帮他包扎一下伤口,可找遍了全身,连能包扎的粗布也没有。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怎么办、怎么办……”
谢枕年见她这副样子,赶紧用剑从衣裳上划下一块布,三下五除二缠绕在手上,勉强止住了血。
这无疑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管用。
做完这些,他才把手举到夏穗面前,说道:“你看,真的没事了。”
夏穗轻轻捧起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他的掌心。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疯了吗……”
谢枕年低下头,看着她的发旋和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用左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跟为我豁出性命,为我挡刀的你来比,这点勇气算不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带着能让人安下心来的力量感。
夏穗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明明他的脸上、衣袍上,手上全是血,站在满地的狼藉和血腥气里,可他还是那副方寸不乱,气度如山的模样。
夏穗抹了把眼泪,暗自想着眼前这个血乱不堪场面,对一个曾经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来说,也许真的算不得什么,直到她把头埋在他怀中,听见他的猛烈跳动的心脏。
那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把胸腔撞碎。
夏穗讶然:“你在害怕吗?”
谢枕年愣了愣,轻声答道:“嗯。”
准确来说,是后怕。
怕她真的替他挡了那一刀,那样的后果,他甚至不敢分出一丝心神去细想。
等夏穗稍微平静下来,他才蹲下身去查看刺客们身上是否有幕后黑手的线索。
“那是什么?”
夏穗眼尖地指着一个刺客胸口半露出来的一块令牌。
谢枕年把它抽出来,上面端正写着“翊王府”几个字。
见谢枕年眉头微微蹙起,夏穗一把夺过令牌,在看清上面的字后,整个人像被点着了的炮仗:
“秦穆?!这个杀千刀的!他在京城处处与你作对还不够,还要派人追到青州来杀你?!好歹也是个皇子,怎么的良心让狗吃了!不,他那种人根本没有心!”
夏穗的输出极其强悍,谢枕年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他根本插不进话。
“上辈子是缺德事干多了吧?这辈子投胎投成皇子,还不积德,非要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还想继续骂,忽然被谢枕年伸手轻轻按住肩膀。
“好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再骂下去,天都要黑了。你不饿吗?我们回去吃饭吧。”
夏穗抬头看他,发现他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唇角微扬,心情似乎不错。
她瞪他,“他都要杀你啦,你还笑得出来?”
“算了,这种人不值得你生气。我若是每遭一次暗算就生气,恐怕早就气死了。”
谢枕年看着手里那块令牌,眸光微微沉了沉,不再说话。
只是拉起她的手,趁着落日的最后一缕光辉,朝家走去。
京城,端王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谢朝恩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却一口未动。
面前跪着一个黑衣探子,向他禀报着谢枕年在青州连日来的状况。
“你说什么?”
谢朝恩的声音压得很低。
黑衣人低下头:“王爷在青州集市遇刺。”
谢朝恩的手指收紧,紧紧抓住扶手,忙问伤势如何。
“当地的大夫已经处理过了,但青州缺医少药,伤口只能简单包扎处理。”
探子顿了顿,“属下斗胆,青州条件有限,那样的伤若是处理不当,轻则反复发炎,久不愈合,重则感染发热,恐落下病根。”
谢朝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夏穗呢?”
那探子犹豫了一下:“王妃无恙。只是……”
谢朝恩瞥了他一眼,眼中隐隐有些不耐:“说。”
“只是属下听说,王爷的伤,是为救王妃所致。”
谢朝恩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房梁,闭了闭眼,良久,问了句:“他们感情如何?”
探子顿了顿,把头低的更深了,似乎在斟酌措辞:
“王爷和王妃时常亲热,看起来也比在京城时更像一对夫妻了。”
谢朝恩摆了摆手。探子退出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谢朝恩坐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鸡鸣声,他才终于站起身,披上外袍,往老夫人的院子里走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
老夫人的院里已经亮起了灯。谢朝恩推门进去时,她正靠在软榻上翻看佛经,见他这么早过来,微微蹙眉。
“出什么事了?”
谢朝恩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直接开口,先端起茶壶,替谢母斟了一杯热茶。
老夫人看着他的动作,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是枕年那边有事?”
谢朝恩放下茶壶,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青州那边来了消息。枕年遇刺了。”
老夫人的手一顿,大惊失色:
“什么?!怎么回事?怎么伤的?”
谢朝恩把探子禀告的话一五一十地重复了一遍。
“你放心,伤势不重,但也不能忽视。”谢朝恩尽量把语气说得放松一些,“青州的条件不行,我看还是回京城用药为妥。”
“他自找的。”老夫人打断他,语气冷淡,“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命和前途都不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