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初让他们去青州,是想让枕年看清楚夏穗的真正面目,可据探子来报,那孩子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克服困难,想办法补贴家用,在枕年受伤后细心照料,二人情比金坚。”
老夫人翻了一页佛经,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
谢朝恩知道她在听,便又加了一句:“或许,那孩子对枕年是真心的。”
老夫人合上佛经,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许久才开口:
“这其中到底有几分愧疚,几分算计,几分装模作样的真心,也只有她心里知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让他们回来吧。”
谢朝恩略微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老夫人的声音:“朝恩。”
他回过头。
老夫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我做错了?”
谢朝恩站在门口,晨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眼角的皱纹无处遁形。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少有的温和:
“你做什么,都是为了谢家好。我只是觉得,如今有些事,也该让枕年自己做主了。”
“朝恩啊,你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谢枕年父亲的那句话又在耳旁响起,谢朝恩也笑了笑:
“也许,我们真的可以试着和枕年并肩而立。”
他轻轻带上了门。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外,天光大亮。
夏穗与谢枕年回到京城时,堆积多日的冰雪已经开始消融了。
谢枕年拉着夏穗往门口走来,站在门口的一个婆子眼疾手快地把一个火盆放到了夏穗面前
盆里烧着桃木,火光噼啪作响。
“王妃,请跨火盆。”
婆子低着头,语气恭敬,同时又带着不容回绝的笃定,“老夫人吩咐的,去去晦气。”
夏穗顿了顿,正要抬脚,却谢枕年一把拉回来了。
“等等。”
他稍稍侧头,下巴微抬,目光从婆子脸上缓缓扫过去。
他本身就丰神俊肃,不怒自威,此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什么人的时候,更是让人心惊胆战。
“这是做什么?”
婆子被他那目光看得脊背发凉,低着头,声音都紧了些:
“回王爷,这是老夫人的吩咐,跨火盆可以去去晦气。”
谢枕年扯了一下嘴角,笑意不达眼底。他伸手,把夏穗往旁边带了带,绕开火盆。
“不需要。”
“可是王爷……”
“我说了,不需要。”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干脆利落地把婆子的话头截断。
婆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谢枕年那双眼睛,到底没敢再开口。
空气僵了一瞬。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夫人被丫鬟扶着,缓缓走了出来。
“母亲。”
谢枕年微微低头,朝她行礼,恭敬,生疏。
她面色沉静,目光越过谢枕年,落在他身旁的夏穗身上。
“是我让她跨的。”
老夫人慢慢道:“你从青州受了伤回来,不能把晦气带进府里。”
“要跨也是我跨,不关她的事。”
“若不是为了她,你怎么会受伤?”
“要是没有她,恐怕我此刻也没办法站在您面前。”
谢枕年迎上老夫人的目光:
“母亲,我的伤是刺客所致,不是什么晦气造成的,更与穗穗无关。不需要通过这种办法来消解她身上莫须有的罪名。”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大家都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可怕的滔天巨浪。
他紧紧牵着夏穗的手:
“穗穗能做我的妻子,已经是我命里最大的幸运和馈赠,她从来不是什么需要去晦气的人。”
空气死寂,众人连呼吸都放轻,耳畔只听得到桃木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老夫人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
她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说道,“进来吧。”
谢枕年叫住她:“母亲。”
他微微欠身行礼:“多谢。”
老夫人仍旧没有回头,她由丫鬟扶着,继续往回走了。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有些佝偻,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听到夏穗回来,第一个跑来见她的,自然是近水楼台的狸奴。
夏穗和谢枕年刚到房中,东西都没放下,狸奴就眼泪巴巴地冲进来,一把抱住夏穗,又哭又笑的。
“穗穗,你可算回来了!我以为你就此住在青州,不要我了!”
夏穗被他扑得往后退了些,伸手拍拍他的后背,笑着道:
“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谢枕年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眸光微暗,上下打量着他,像是从未认识过他一样。
狸奴察觉到他的视线,从夏穗肩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谢枕年:
“我听说,王爷受伤了?不严重吧?”
谢枕年摊开手:“托你的福,还死不了。”
“不碍事就好。”
眼看着狸奴又转回去拉夏穗的手,谢枕年适时开口道:“这一路舟车劳顿,下人备了热水,你先去洗漱换身衣裳,好好休整一下吧。”
夏穗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又回头看了谢枕年和狸奴一眼。
谢枕年朝她微微颔首,扬起一个明媚无比的笑容。
门一关上,屋里的气氛骤然一百八十度大降温。
谢枕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他站在原地,不说话,就那么垂手看着狸奴。
狸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那双眼睛里的水汽已经散了大半。
“王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还得支开穗穗才能对我说啊?”
谢枕年轻哼一声,“我去青州思过,看来你在京城也没闲着嘛。”
狸奴的表情僵在脸上,但只是一瞬,很快,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王爷所言,恕我听不明白。”
谢枕年盯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我竟不知,一个戏子,居然还有如此手段。”
不等狸奴回话,只见他袖中寒光一闪,匕首已经朝着狸奴的要害刺了过去!